辛弃疾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江边的碎石。
他伸手去接土坛时,指腹触到坛身的粗粝——是襄阳城根的土,混着草屑和碎陶片,还带着正午的温度。此土,终归故人。他轻声说,喉间发紧,像有团火在烧。
百姓潮水般涌出来。
有白发老人捧着半块旧瓦当,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宋时物件;有妇人举着褪色的红盖头,说这是她嫁进襄阳那年,娘家从江南捎来的;最前头的小女孩又举着野艾,这次她的阿母跟在身后,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辛公,我们回家了。
跪在最前面的老茶棚王阿婆突然哭出了声,她的哭声像一颗投入江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辛公救我!呼声此起彼伏,撞得城堞上的铜铃叮当乱响,惊飞了一群栖息的麻雀。
辛弃疾闭了闭眼。
金手指在脑中翻涌——那幅原本星星点点的星火图突然活了,荆湖七州的民心连成了江河,汉水、长江、湘江......条条大川奔流向南,卷着泥沙,裹着草木,带着千年未断的乡音,在他识海里掀起惊涛。
原来,山河有灵,只待人唤。他喃喃自语,睁眼时眼底有光在跃动。
天命归南,大宋中兴在即!
陆子昭的声音从观星台传来。
这位白发星象官仰着头,手中的浑天仪在阳光下泛着金芒:将星入紫微,主星明,客星暗,此乃百年未见之吉兆!
江风突然大了。
归正灯顺流而下,每盏灯上都写着归乡人的姓名,火光映着水面,像撒了一把星星。
范如玉站在他身侧,悄悄把那束野艾别在他披风上。
野艾的香气混着江风,漫过襄阳城,漫过汉水,漫向更南边的故土。
暮色降临时,襄阳城门依旧大敞着。
有挑着扁担的货郎从城里出来,担子里装着半筐新摘的菱角;有牵着毛驴的老汉,驴背上驮着个红漆木匣,说是要去江南寻亲;连守城的金兵都换了素衣,帮着百姓搬行李。
大帅,范如玉指着城门方向,今夜怕是要忙到子时。
辛弃疾望着城门口攒动的人影,把土坛轻轻放在江边的青石板上。
坛口的封泥被江风吹开,几缕细土飘出来,落在他脚边,像在替归乡的人引路。传令下去,他说,城门大开三日,百姓出入不设查验。
范如玉望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突然懂了——有些城,破在兵戈;有些城,破在人心。
而他们要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孤城,是万里山河里,每一寸念着归乡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