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合达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
他望着老兵背后,守城的士卒们或低头摸绢册,或攥着半块从江里捞起的《归正录》残页,连最精锐的铁林军都有人红了眼眶。
晨雾漫上来,模糊了城楼下的青瓦白墙,却清晰了记忆里母亲的声音:合达啊,咱老家的土是暖的,攥一把能攥出稻花香。
他突然松开刀柄,甲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去,把箭楼的弓收了。小顺子愣在原地,他又补了一句:此非叛,乃人心归土。
夜色再临的时候,徐文昭摸黑来到西门侧闸。
他是襄阳府三十年的老吏,熟得闭着眼都能数清每块闸板的榫头。
指尖触到第三块闸板时,他摸到了前日埋下的记号——半枚铜钱,是归乡军细作留的。
一声,闸板裂开条缝。
汉水支流的暗渠里涌出细密的水声,百余个裹着破棉袄的身影鱼贯而出。
最前头的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她看见闸外的篝火时,腿一软跪在泥里,婴儿地哭出声,倒像是替她喊出了三年的闷在喉咙里的。
范如玉提着灯笼迎上来时,鬓角的银簪被夜露打湿了。
她接过妇人怀里的婴儿,触到那小身子裹着的旧襁褓——是用宋钱纹的布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金缕更暖人。阿姊莫怕,她声音发颤,把怀里的热粥递过去,这里有米,有药,还有......
阿姨看!稚嫩的童音打断了她。
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举着一束野艾,草叶上还沾着晨露,阿母说,这是小禾姐姐给的,她说辛公会救我们。
范如玉的泪砸在野艾上,溅起细碎的清香。
她蹲下来,把小女孩冻红的手揣进自己袖中:阿姨替辛公谢你。野艾的茎秆擦过她手腕,像极了当年在济南老家,阿爹教她辨认草药时的触感——那时她便知,有些东西比刀枪更利,比如人心,比如归乡的念头。
次日正午的阳光晒得城砖发烫。
辛弃疾勒住青骓马时,正看见襄阳城门缓缓洞开。
完颜合达站在门洞里,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却没佩刀,只捧着个粗陶土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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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跟着残部,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从《归正录》上撕下的绢条,在风里飘得像一面面小旗。
吾不降于兵,不降于将。完颜合达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唯降于江南万民之愿。
此土,交还故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