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加快脚步,把灯小心搁在草席下,又取出长命锁,用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夜幕降临时,襄阳北营的草棚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王贵吹熄灯烛,摸出藏了一天的归正灯,火折子一声,灯芯腾起豆大的火苗。
暖黄的光映着守家待归四个字,他忽然想起儿时在应天府,每到上元节,娘总在门口挂盏写着的灯笼。
王头,赵狗儿掀帘进来,怀里也抱着盏灯,我刚去河边又捡了两盏,给阿福和周叔。他声音发哑,周叔说,这灯像...像给活人立的牌位。
王贵没接话。
他望着跳动的灯芯,听见隔壁棚子传来抽噎声——是张全的声音。
这个平时总骂骂咧咧的百夫长,此刻正用带着酒气的嗓子哼着:灯从江南来,照我旧门台...
汉阳城北的望江台,辛弃疾立在石栏前,衣袍被江风掀起一角。
他身后,陆子昭的星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大帅,昨夜客星裂为三芒,一入天江,一入天津,一入斗宿。星官的声音比江风更轻,天江主水,天津通衢,斗宿司民——荆湖三地民心将动。
辛弃疾闭目凝神。
他的心音共鸣金手指骤然开启,千里之内的声浪如潮水涌来:襄阳城头老兵的叹息、汉水东岸粥棚里妇人的抽泣、乡勇营中《美芹十论》的诵读声、甚至七州之外孩童的啼哭,都清晰地撞进脑海。
来了。他忽然睁眼,眼底映着江对岸的灯火。
那些声音里,最清晰的是无数细碎的光——像有人在黑夜里划亮了火柴,这儿一簇,那儿一点,散落在荆湖北路的七州十三县。
火种已燃。他低声道,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栏,只待风助。
汉水东岸的粥棚前,范如玉的青布裙角沾着粥渍。
她握着笔,在《归籍册》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是个老妇人递来的一缕白发,说是儿子被征去修城时剪的。大娘,她放下笔,您儿子若活着,这名字便在江南等着他;若...若不在了,汉阳军祠的长明灯,也会替您照着他回家的路。
老妇人跪下,额头碰在青石板上:菩萨似的夫人!
我那冤家要是知道,定要给您磕三个响头!
围观的百姓哄然应和,声音顺着江风飘向襄阳。
小主,
城墙上,有个穿灰布衫的妇人突然捂住嘴——那是张全的妻子,被金兵掳来做军眷已有三年。
她望着江北方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他要是活着...要是活着...
江滩边的乡勇营里,张大脚的嗓门震得牛皮鼓嗡嗡响:天下之事,有其形者易图,而其势者难测!三百乡勇跟着吼,声音裹着江浪撞向襄阳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