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穿件单衣,站在雪地里已经两日一夜。
第三日清晨,他的嘴唇裂成了碎瓷片,每说一个字都渗出血丝:“我李铁头,曾据城自立,罪该万死!今奉元帅令,清查抚恤,若有一文入私——”他抬头望着城墙上的守军,声音像破了的铜锣,“天雷劈我!”
城垛后传来抽噎声。
一个老妇扒开人群挤到前边,裹着的灰布头巾滑下来,露出斑白的头发:“我儿名录在册!”她指着李铁头,又指向自己心口,“若非辛元帅,谁记得他名字?他战死时才十七岁,连副棺材都没有……”她突然跪在城楼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开城门!让这位将军进来!”
“吱呀——”
城门缓缓打开的声音比战鼓还响。
李铁头踉跄着迈过门槛,靴底的雪在青石板上化出个水洼。
他没去官驿,带着亲兵直奔城北乱葬岗。
那里的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李铁头“扑通”跪在雪地里,捧起一抔混着碎骨的土,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雪上,像开了朵小红花:“立碑!三百七十二通,一个都不能少!”
刻到“王石头,河南许州人”时,风突然大了。
一个妇人从荒草里扑出来,指甲抠进新立的碑石,哭嚎声撕得人心肝发颤:“这是我夫!他临死托人带话——‘告诉元帅,我没逃’!”李铁头攥着刻刀的手剧烈发抖,突然抽出腰间佩刀,“咔”地斩断左袖。
火折子擦响的瞬间,焦黑的布片在雪地里蜷成一团:“此袖曾遮我叛心,今祭忠魂!”
三军将士解衣的声音此起彼伏。
火光映着雪,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有个新兵抹了把眼泪,把半旧的布衫扔进火里:“我爹说,当年他投军时,连名字都没留下……”
江州帅府的烛火熬到了三更。
辛弃疾捏着德安府送来的急报,烛泪在案上堆成了小丘。
陆子昭的羽扇停在半空,望着窗外的星子:“将星旁现一辅星,微而不断,主‘赎罪之将,终归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