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贫巷里,范如玉的青布裙沾了泥。
她跟着绿芜拐过三个弯,在一间漏风的土屋前停住。
门里传来咳嗽声,是赵婆。
老妇人开门时,白发乱蓬蓬的,竹杖点地的声音像敲在人心上:又是来讨粮票的?
没有!
我儿的帛还没领全呢!
范如玉蹲下来,看见赵婆怀里揣着块布包。
布角渗出暗红,她心跳漏了一拍:阿婆,我是辛帅夫人。
赵婆的手突然抖起来。
她解开布包,露出半截染血的断指,指甲盖还留着紫黑的淤痕:我儿战死前,咬断手指塞给同乡。
说...说让我拿这个换帛。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朝廷许了三匹帛!
可徐知俭的人只给半匹粗麻,说死的多了,轮不到你
范如玉觉得喉头发紧。
她接过断指,指尖触到冰凉的骨茬,像被针扎了一下。
转头对绿芜道:去抬银箱。
城南空场上,徐知俭的抚恤银箱被短刀劈开时,霉味混着铜钱的锈味涌出来。
范如玉抓出一把铜钱,混着发霉的糙米撒在地上:各位伯叔婶子看!
这箱子里九成是空的!
徐知俭拿转运耗损当幌子,贪的是咱们儿郎的血钱!
人群里爆发出怒吼。
有老卒攥着断剑冲上来,一剑劈在银箱上:老子在淮河守了八年,原来给狗守的!赵婆颤巍巍捡起枚铜钱,用袖口擦了又擦,突然嚎啕大哭:我儿...我儿的帛...回来了...
校场的火盆烧得正旺。
辛弃疾将荆湖北路抚恤账册一页页投进去,火舌舔过纸面,响着卷成黑蝴蝶。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声音像浸了铁水:三百七十二名阵亡将士——
小主,
台下突然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王铁柱,庐州合肥人,父早亡,与母相依,临终前喊娘,我护着淮水呢;
张二狗,黄州麻城人,新婚七日投军,妻送他时塞了双虎头鞋,说等你回来给娃穿;
李大牛,河南陈州人,母张氏,妻亡于渡江乱兵,遗孤二岁未名——
住口!李铁头突然踉跄着冲上来,眼眶红得要滴血。
他想起那年冬夜,弟弟大牛拽着他的衣角:哥,我也去杀金人!想起他捧着弟弟的断指跪在军资处,小吏把名单往他脸上一甩:没名没姓的,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铁头。辛弃疾抓住他的手腕,掌心还留着白天划开的伤口,血珠渗出来,这些名字,我背了七夜。
不是为记功,是为让天下人知道——他们不是数字,是有娘生、有妻等、有娃盼的人。
李铁头的手抖得厉害。
他望着火里的账册,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