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搬上来时,火星子舔着账册的边角。
辛弃疾捏着账册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徐知俭突然扑过来要抢,被雷莽一脚踹翻:老匹夫,你也配碰这些字?
火焰腾起的刹那,辛弃疾眼前忽然一眩。
是心镜反照。
金手指启时,他看见徐知俭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另一个自己——披着重甲,手里提着带血的剑,背后堆着如山的白骨,每具白骨的甲片上都刻着名字:李铁头、阿言、张参谋...耳边炸响李铁头的嘶吼:辛公爱天下,独不爱我等蝼蚁!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台边的木柱。
木柱上还留着百姓刻的还我军恤,刀痕里结着冰碴。我若只顾北伐大业,他喉头发紧,却忘了身后这些忠魂,岂非...岂非成了另一个李铁头?
此火,亦焚我执。他低声道,将整叠账册推进火盆。
火苗地蹿起两丈高,映得雪地一片通红。
赵婆突然扑到火盆前,颤抖着解开蓝布帕子,那截断指裹着血痂,在火光里像块暗红的玉。儿啊,她哭着把断指扔进火里,元帅替你讨回公道了!
李铁头跪在火边,上身的箭疤在火光里泛着紫。
他突然以头触地,地一声,雪地里沁出血珠:末将当年...当年怪元帅只记天下,不记弟兄。
今日才知,元帅要记的,是天下的弟兄。
辛弃疾走下台,伸手去扶他。
掌心触到李铁头背上的箭疤——第三十二支箭的伤,当年为他挡的。铁头哥,他声音发哑,我新制了《义录册》。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新册,墨迹未干,你看,第一页就是你:李铁头,蕲州人,断后护军,功在社稷他咬破食指,在名字上按了个血印,以后每打一仗,每死一人,都要记在册上。
戴明远捧着竹简挤过来:帅,《恤卒令》拟好了。
凡阵亡将士,抚恤银粮直发家属,官吏经手克扣者,斩!戴明远声音发颤,军法司即刻设查弊使,每季度往各营盘查账——
令出如山!李二牛吼。
血债血偿!三军应。
老周的竹板声突然从茶棚传来。
他不知何时换了件青布衫,手里的竹板拍得噼啪响:一帅孤身赴城下,一将负枷泪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