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我让人走遍中原,从焦土上、从井里、从乱葬岗里抄来的。”辛弃疾的声音像浸在冰里,“每个血印都是一条命。金使来的时候,说要‘两国修好’,可他们的马蹄下,埋着三千个这样的血印。”
拔离迭突然捂住脸。
他想起上个月随金帝出猎,路过中都郊外的村子,有个汉家老妇跪在道旁,举着块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还我孙子”。
当时他只当是疯妇,如今才明白,那破布上的字,和眼前的血印是一样的。
“你非降臣,乃国魂也。”他突然抬头,眼里有泪,“我死无憾。”话音未落,他猛地撞向身后的石柱,鲜血溅在“血仇簿”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范如玉赶到俘营时,只看见辛弃疾抱着那本染血的册子,背影像座山。
她摸了摸怀里的剑盒——里面是《美芹十论》的残稿,纸页边角被虫蛀了,却始终被她用丝绢包得好好的。
“阿禾收殓了阵亡将士。”她轻声说,“每人都覆了白巾,灵前供着您写的策论。”
辛弃疾转过脸,眼角有泪,却笑着:“好。”
“大帅!”探马的声音像支箭射进来,“临安急报!”
范如玉接过诏书,黄绢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辛弃疾忠勇可嘉,特赐‘忠毅将军’印,节制淮北诸军。”她翻到背面,还有张字条,是张承恩的笔迹:“天心已转,勿念南顾。”
雪不知何时停了。
黎明的天光漫过来,照得残甲上的血珠像星子。
辛弃疾站在高岗上,望着江北的雪野。
远处的村落里,百姓悄悄开了门,有人举着灯笼,有人捧着土香。
一个老妪颤巍巍地跪下,喃喃道:“元帅,天亮了。”
“天亮了。”辛弃疾握了握腰间的剑,剑鞘上的铜环结着薄冰,“可北边还有更冷的夜。”他转身望向三军,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整军!直指蔡州城门!”
号角声里,范如玉摸着怀里的剑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更冷的风声。
她抬头望向北边的天空,阴云正在聚集——像是要落更大的雪。
冬至子夜,寒风如刀。
辛弃疾立于汉水南岸高台,望着对岸隐约的火光。
他知道,更激烈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