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映着高台,辛弃疾甲胄上的冰碴子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
他站在台顶,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有铁甲裹身的正规军,有扎着粗布头巾的义军,连伙夫都抄着菜刀挤在前列。
戴明远捧着写满墨字的麻纸,喉结动了动,忽然扯开嗓子,声音像破云的箭:“金使诈降,辱我将士;饮毒酒而狂言,图弑帅以乱军!”
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辛弃疾的耳尖被冻得发红,可心口却烧得发烫。
他想起昨夜范如玉塞给戴明远的小瓷瓶——里面该是醒酒汤,怕那金使酒劲太猛,斩得不利索。
此刻看戴明远笔下“今斩其首,祭我忠魂”几个字在风中翻卷,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剑穗上还沾着半干的血,那是蒲察九鼎的。
“战不止者,非违君命,实遵民誓!”戴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墨笔在纸页上洇开个小团,像朵墨梅。
台下突然炸开雷吼:“战!战!战!”李二牛的刀鞘撞在甲胄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刘十八带着几十个义夫抬着红漆棺材挤到最前面,棺盖上的血书“还我河山”被雪水冲开,滴滴答答往下淌,染红了他脚下的雪地。
“阿禾!”范如玉的声音从台侧传来。
她裹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抱着一摞抄好的檄文,发间的银簪在雪光里闪了闪,“按路线分送。太学的走旱路,鄂州水军走漕船,江淮义军让马队连夜赶。”阿禾应了一声,伸手接檄文时,指尖碰着范如玉的手背——凉得像块玉。
她想起夫人昨夜在烛下抄檄文的模样,烛泪落了半砚台,墨迹却比男儿还刚劲。
戴明远凑过来,袖角还沾着写檄文时溅的墨:“夫人,若朝廷问罪……”“问罪?”范如玉扯下斗篷边角的绒球,塞给旁边哭着要摸檄文的小卒,“你当这檄文是军令?”她指了指台下举着檄文奔跑的兵卒,又指了指远处村口飘起的纸幡——不知哪个百姓把檄文抄在白布上,当招魂幡挂在树梢,“这是民声。天下人都听见了,何须临安点头?”
张承恩缩在中军帐里,火盆的炭块噼啪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