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线,穿过他的耳膜,缠上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前日阿禾在《血仇簿》上写的字:“史即战书,字字带血。”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这战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千万人骨血里的。
“拔营。”他睁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甲叶上的雪。
第一排旗手轻轻挥了挥右臂——这是“起行”的暗号。
校场上的人开始移动,像一片无声的黑潮。
没有鼓声,没有口号,连脚步声都被裹了麻絮的马蹄和布袜吸尽。
辛弃疾走在中军最前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与千万人的心跳合了拍。
小主,
行至江畔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大帅!”前队传来压低的惊呼。
辛弃疾抬眼,见浅滩上泊着二十余艘渔船,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盏灯笼,灯纸被风吹得鼓胀,映出“送军北征”四个墨字。
老舟子周阿六站在首船船头,他背着的棺木已刷了新漆,棺盖上的“范氏”二字被他用金漆描过,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他旁边站着小阿禾,扎着两个羊角辫,怀里捧着一束野艾,叶片上的露水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伯。”辛弃疾停住脚步。
周阿六弯腰行了个大礼,船板被压得“吱呀”响:“我等捞了七日浮尸,今日送大军北征。”他指了指阿禾,“小女说要送野艾,说是能给大军避邪。”
阿禾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夫人说,野艾烧了,魂就能跟着大军走。”
辛弃疾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野艾。
艾叶的清香混着江水的潮气钻进鼻腔,他摸出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
火光腾起时,阿禾“呀”地轻呼,只见那簇火苗竟顺着江风往北岸飘去,像颗坠落的星子,“扑”地落进江里,溅起几点金红的水花。
“锄镰营——”岩生的独臂挥起,锄刃击在盾牌上,“叮”的一声轻响。
第二声,第三声……百余人的锄镰击盾声连成一片,像细雨打在青瓦上,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母亲拍着襁褓里的婴儿。
惊起的夜鸟扑棱棱飞过江天,却没有发出一声啼叫。
范如玉站在后方的高台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
她手里的“魂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幡面上用金线绣的“血仇”二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夫人!”一个浑身是泥的细作从草窠里钻出来,“建康来报,主和派要封江道,说是……说是北运的粮车藏了兵器!”
范如玉的手指在幡绳上轻轻一绞,绞得那金线“嗡”地响了一声。
她转头对身后的阿禾道:“取《血仇簿》副本三册。”
阿禾抱着个桐木匣跑过来,匣盖一打开,三卷烧焦的竹册露了出来——这是她连夜抄的副本,每卷首页都留着原册被火烧过的焦痕。
“分送建康、临安、镇江三州士绅。”范如玉拈起一卷,指尖抚过“三月十七夜,敌焚台,母范氏护册,衣焚肤裂”那行字,“告诉他们,此册所记,非我辛门之恨,乃江南万姓之痛。若阻粮……”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便是逐魂归。”
细作接过竹册时,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望着范如玉被火灼伤的指尖,突然单膝跪地:“小人这就去!便是游过长江,也把这册送到!”
当夜,三州的码头上便响起了密集的船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