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漫山遍野的新坟,听着老妇撕心裂肺的哭嚎,突然觉得那哭声不是从江上传来的,是从脚底的土里钻出来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扯了扯被冷汗浸透的官服,踉跄着后退:某...某这就回禀朝廷。
当夜,辛弃疾的帅帐里堆满了信。
江南八州的乡绅、里正、教书先生,甚至有几个隐退的老臣,信上的墨迹还没干:愿捐粮捐子,不复和议!我家有三子,愿送最壮的去锄镰营!金寇不灭,和议便是割我等的肉喂狼!
他登上帅帐后的望北台时,月正圆。
底下校场里,锄镰营的夜训火把连成一片,像条火蛇在地上爬。
李二牛的吼声穿透夜色:左边护右边!
锄头抬高!岩生的单臂旗在火光里忽左忽右,民夫们跟着旗势变阵,锄尖在地上划出火星。
大人。范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三天没吃东西了。
辛弃疾接过粥,却没喝。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有层淡淡的云,像金寇的旗帜。
运起金手指时,耳边的声音不再是零散的哭嚎,而是成了有方向的潮——北边的百姓在磨兵器,东边的商人在囤粮草,沿江的百姓,恨意已沸得能煮化铁。
明日拔营。他突然说,北进蔡州。
范如玉的手顿了顿,粥碗里荡起涟漪:不为将令?
为娘恩。辛弃疾摸了摸腰间的字玉牌,这些新坟里的娘,等得太久了。
千里外的汴京相府,完颜守贞正批着军报。
案头的字令符突然发烫,他惊觉时,那枚玄铁令符已烧得通红,地裂成两半。
灰烬里浮出半字,像是被血写的:南......
他猛然推开窗,北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远处的大相国寺檐角铜铃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喊:南军来了,南军来了......
校场的更夫敲响五更鼓时,辛弃疾站在点将台下,望着辕门外新立的锄镰营木牌。
木牌是阿禾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金漆匾额都重。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剑鞘上还留着前日划开掌心的血痕——那血,该去祭一祭蔡州的城墙了。
刘十八。他喊。
末将在!刘十八从民夫队里跨出,断枪头在地上戳出个深坑。
辛弃疾指了指点将台上的军旗——那是范如玉连夜赶制的,旗面绣着金漆锄镰,下边坠着三百缕白麻,明日辰时......他话音顿住,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明日辰时,再告诉你。
刘十八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
这夜色里的每一声锄镰相撞,每一道训练的火光,都在等明日那面旗——等那面带着三百个娘的名字的旗,在北风里猎猎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