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百里哭江不闭眼

醉剑江湖 小九点九 1421 字 4个月前

晨雾未散时,中军帐外的更鼓刚敲过五下。

亲卫捧着甲胄的手还悬在半空,被辛弃疾一句“全军脱甲”惊得指尖发颤:“元帅,这……”

“脱甲。”辛弃疾将玉牌往案上一按,玉面映着烛火,“铠甲是杀金人的利器,不是压在百姓尸首上的重石。”他起身时,案头《哀民檄》未干的墨迹被风掀起一角,“去传我令:自今日起,每名下级军官轮值三日,士卒轮值一日,抬棺百步。”

亲卫喉结动了动:“那……您呢?”

“我执首棺。”辛弃疾解开腰间玉带,玄色官服下露出月白中衣,“自鹅颈滩起,至汉阳渡止,百里长道。”他弯腰脱靴,足尖刚触到帐外晨露浸润的青石板,便被刺得一缩——昨夜范如玉塞在他靴底的棉絮不知何时滑了,露出半片碎瓷。

帐外忽有喧哗。

岩生拄着断剑撞进来,断臂处的粗布绷带渗着淡红,却笑得像个孩子:“辛帅!周阿六的渔船队送了三十口棺木,说不够的话,他们拆船板做!”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降卒,衣襟上还沾着新土,“我们几个商量过,要给尸首换身干净衣裳——我娘临去前总说,走的时候穿得周正,到了阴司才不受欺负。”

“好。”辛弃疾赤足踩上青石板,凉意顺着脚踝爬进心口,“你带降卒做前导,每行十里,唱《招魂曲》。”他望着岩生臂上未愈的刀伤,声音软了些,“若撑不住——”

“撑得住!”岩生打断他,断剑往地上一拄,“我娘在江里漂了七日,都撑得住。”

第一缕日光刺破晨雾时,鹅颈滩的白沙上已摆开十二口棺木。

辛弃疾伸手去抬首棺的横杠,指尖触到棺木上还带着潮气的木屑——是周阿六连夜劈的新船板。

他刚要发力,腕子被人攥住。

范如玉不知何时站在身侧,鬓边簪着朵小白花,手里捧着双麻鞋:“赤脚走百里,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她蹲下身,将麻鞋套上他的脚,“这鞋帮我用生漆浸过,扎不穿。”指尖扫过他脚底新结的血痂,声音轻得像江风,“昨夜你翻来覆去,我数着你踹了七次被角。”

辛弃疾喉头发紧。

他望着妻子眼尾的细纹,想起前日她在中军帐里蘸着自己的血抄名册——为了让墨迹在红布上更显眼,她说血比墨重,能压得住亡魂的怨气。

此刻她发间的白花在风里晃,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老家,她也是这样蹲在石榴树下,给他系歪了的鞋带。

“起棺。”岩生的断剑划破天际,降卒们的号子应声而起。

第一口棺木抬起时,辛弃疾觉得肩头沉得像压了座山。

麻鞋碾过白沙,刺得脚底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停——棺木里的老人是昨日从江湾捞起的,左手还攥着半块焦黑的炊饼,指缝间塞着片银杏叶,是北方才有的树种。

“北人南骨,魂归故土——”岩生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却唱得震天响。

第二里路,有白胡子老丈柱着拐杖追上来,手里提着半篮纸钱:“我给老哥哥送个盘缠。”

第五里路,穿红布兜的小娃娃攥着块糖,踮脚塞进棺木的缝隙:“阿公吃甜的,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