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和的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震得腰间药囊叮当乱响。
他抬头时,月光正切过眼角,把满脸泪痕照得像碎了的银箔:辛帅,末将......末将阿爹在汴京城里,被金狗扣在五间楼。他喉结剧烈滚动,指节抠进泥土里,去年腊月,有个穿玄色斗篷的人翻进我家后院,说只要每月往您安神散里扎三个针孔,再每说三句话咳三声,就放我阿爹......
辛弃疾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
他望着孙景和袖口那排细密的针孔——前日范如玉替伤兵换药时,正是这双沾着药渍的手,为断腿的小伍长缝合过筋脉。
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忽又暗下去:你可知那安神散里掺了鸦头碱?
末将不知!孙景和突然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前日您说药包有异,我才想起上个月替您煎药时,总闻到股怪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三短一长,像夜枭扑棱翅膀,末将肺里烧得慌,原以为是常年熬药熏的......
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惊得檐角铜铃叮当。
辛弃疾望着孙景和咳得佝偻的脊背,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
掌心能触到粗布军衣下凸起的骨节——这双手曾在雪夜剖开过冻硬的牛筋,替重伤的李二牛续过断骨。你救过三十七个弟兄的命。他声音低得像浸了水的弦,今日起,你救第三十八个。
孙景和猛地抬头,泪珠子砸在辛弃疾手背。
子时三刻,你照老规矩咳三声,然后说蔡州可图,粮道已断辛弃疾松开手,从案上取过茶盏推过去,这话会顺着驿道的风,钻进白鸦耳朵里。茶盏底压着张字条,墨迹未干:夜枭已伏于三里外松树林,专等细作传讯。
孙景和捧茶的手在抖,茶水泼湿了前襟。
他突然把茶盏扣在地上,瓷片扎进掌心也不觉得疼:末将若误事,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帐外传来轻咳,范如玉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件半旧的青布袍。
她指尖抚过袍角的补丁——这是孙景和去年替伤兵输血时,被刺刀划破的。松脂掺麝香,熏了七七四十九遍。她将袍子递给李二牛,耶律元亨爱用松脂香,白鸦细作若闻见这味道,会当是自己人。
李二牛接过袍子,铁胎刀在腰间磕出轻响:末将带死士营伏在帐后芦苇荡,只等那鸟崽子露头。他瞥了眼孙景和,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转身出去时,皮靴碾过地上的瓷片,发出细碎的响。
月到中天时,中军帐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孙景和坐在药炉前,火光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