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风起灶间

醉剑江湖 小九点九 1483 字 4个月前

信盐坊开售第五日清晨,杭州辛府正厅的檀香刚燃到第三段,范如玉的指尖还停在辛弃疾腰间的玉带扣上。

那枚羊脂玉扣润得像浸了晨露,却被她突然收紧的指节压出一道青白。

夫人,两淮灶户......家仆撞开垂花门时,绣着缠枝莲的门帘被带得噼啪作响,他额角沾着草屑,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都罢煮了!

辛弃疾的手顿住。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昨夜那道掠过屋脊的黑影忽然在眼前清晰起来——青灰色的檐角下,那人缩着肩,腰间坠子闪了闪,像吕府家奴常佩的鎏金双鱼纹。

去请郑老丈。他声音平稳得反常,指尖却在玉带扣上轻轻叩了三下。

范如玉抬头看他,见他眼尾的细纹里凝着霜,那是只有在滁州城破前夜才见过的冷硬。

郑七斤来得很快,粗布短褐还沾着灶灰,一跨进门槛就对着辛弃疾作了个长揖:使君,灶户不是不愿煮。老盐工搓着皴裂的手背,指节因常年握盐铲而蜷成鹰爪状,吕侍郎的门客昨夜挨村跑,说信盐坊压价压到三成利,灶户煮得越多,亏得越狠,还许了每引多付百钱......他忽然压低声音,小老儿今早去盐仓看,吕家的私盐车正往灶村运,车帮子上沾着淮北的红土。

辛弃疾闭目,金手指处的灼热顺着经脉窜上头顶。

眼前忽现两淮灶村的画面:泥墙草屋里,灶膛冷得结霜,妇人蹲在灶前用枯枝拨拉,灰里埋着半块发黑的锅巴;光脚的孩童趴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盐粒,画着画着就凑上去舔——土是咸的,可那是掺了碱的苦咸。

生计之惧......他喉间发紧,这团阴云般的情绪裹着灶烟、婴啼、米缸底的最后一把糙米,重重压在他心口。

我去灶村。范如玉突然开口。

她转身进内室,再出来时已换了月白粗布衫,背上的青竹药篓里塞着小禾散和半袋官盐,不带仪仗,只带绿芜。

辛弃疾伸手要拦,却见她鬓边的银簪闪了闪——那是当年在历城,他用第一笔军饷打的,刻着生死同三个字。如玉......他刚开口,范如玉已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还留着方才整理朝服时的温度:你要稳住朝堂,我去稳住灶户。

杭州北郊的灶村在晨雾里像团灰云。

范如玉踩着露水打湿的田埂,绿芜提着药篓跟在身后,两人的鞋帮很快沾了层黑泥。

转过最后一道土坡时,她们听见了哭声——破砖垒的院门前,一个妇人正往陶碗里倒灰,碗里的米饭黄得发暗,三岁大的孩子攥着她的衣角,小舌头舔着碗边。

阿姊。范如玉放轻脚步,从药篓里摸出个油纸包,小禾散,治孩子肚胀的。她又解下腰间的盐袋,倒出小半把白盐撒在饭上,官盐,信盐坊买的。

妇人抬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大娘子......

辛公说,灶户煮盐,和农夫耕田一样,都是国之根本。范如玉蹲下来,与妇人平视,信盐坊不是夺利,是保价。

往后每引盐,官里收三成税,七成归灶户,三年不增额。她从怀里取出一卷纸,这是口谕抄本,有临安府的朱印。

妇人的手颤抖着抚过朱印,突然抓住范如玉的手腕:真能......真能不被私盐商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