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南边七个县,村村都竖了信柴碑,碑上刻着官不夺柴,民不背信——您说奇不奇?
这奇事传到信州江畔时,正是黄昏。
辛弃疾立在青石板阶上,江风卷着他的青布衫角猎猎作响。
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是范如玉派快马送来的,上面只写了八个字:衢州立约,七县同碑。
民心者......他望着江面上翻涌的浪涛,喉结动了动。
忽然眼前一阵恍惚,江水化作千万点星火,自南向北蜿蜒而去,像条盘在大地上的赤龙。
这是他的过目不忘金手指又动了。
从前他只能记起史书里的战例、兵书里的策论,此刻却能看见未发生的图景——无数村落的篝火连成线,火光里有人举着小禾散药包,有人扛着未交的柴捆,连守城的兵卒都把刻着《御金总论》的木简藏在甲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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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手里的纸掉进江里,他却浑然不觉。
指节抵着额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原来我之前错了......他转身冲进书斋,案头的笔墨还未收,狼毫笔在宣纸上扫出飞白,抗金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亿兆之心向背!
墨迹未干,他又推开窗。
晚风裹着梅香扑进来,他忽然想起范如玉断发时说的信在,山河不沉,想起陆翁用老榆木杖画的那个圈——原来那些散在民间的药包、柴捆、刻着策论的木简,早就在织一张网,网住的不是城池,是人心。
当夜,辛弃疾在烛火下静坐。
他闭目凝神,脑中忽然浮现出五条河:最浑浊的那条翻涌着百姓的骂声、哭声、应和声;稍清些的河面上浮着铁甲,是他练过的兵、整过的军;最细的河在地下淌,是他四处筹来的粮饷、造的兵器;两岸是陡峭的山壁,是他考察过的关隘、画过的地形图;而最汹涌的那条河,正推着前四条河往同一个方向奔——
五河归心。他猛地睁开眼,烛火在瞳孔里跳了跳,通民河以聚气,疏兵渠以导势,开源财以养战,据地岸以控险,顺势流以制胜......他抓起笔在墙上画着,墨迹从连到,最后在中间重重圈了个字。
与此同时,临安城的深巷里,郑伯通的刻坊还亮着灯。
老刻工的盲眼蒙着块黑布,枯瘦的手指摸着新刻的木版,指腹被木屑刺得渗血。这版刻完,《御金总论》就能印三千册。他对帮工的小徒弟说,你记着,字要刻得深些,再深些——墨水渗进纸里,也得渗进人心。
离刻坊二里地的军营里,张都头正借着月光翻书。
他是行伍出身,认字不多,可当看到兵为渠,导之则利时,眼眶突然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