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周海蛟脸上时,他正蹲在簰洲湾的哨台边。
冻得通红的手指叩着腰间铁哨,望着江面那层青灰的冰壳——不过两日,寒潮像条冻僵的蛇,顺着长江游过来,把原本能行舟的浅滩结上了薄冰。
制置使。他掀帘进帐时,皮靴底沾着的冰碴子在地上裂开细碎声响,这冰看着薄,夜里月黑风高的,金军若用轻舟偷渡,船底擦着冰面走,哨台的火把照不清。
等发现时,人怕已摸上滩了。
辛弃疾正对着江防图沉思,狼毫在二字上点出个墨点。
闻言抬头,眼底却浮起笑意:海蛟,冰是障,亦是网。他将图卷往案上一推,完颜弼那厮,前年在楚州吃过明火夜袭的亏,最恨火光暴露行迹。
你说他要渡,会挑有月还是无月?
周海蛟一怔:无月...
二十轻舟,三百精兵。辛弃疾屈指敲了敲桌角,船要轻,人要精,趁冰面承得住船底,又不至于压破冰层发出大响。
这是他的算盘。他从袖中摸出截水草绳,青褐色的草茎绞得比发丝还细,去寻江底的老水草,挑最坚韧的绞成绳。
系在浮桩之间,上覆碎冰。
绳头连铜铃,埋在岸侧雪下。
帐角的范如玉正替他补铠甲上的金线,闻言指尖一顿,帕子上的针脚歪了半寸:若冰厚过寸,船压不断绳呢?
今日冰初结,厚不过指节。辛弃疾伸手比了个寸许的宽度,轻舟吃水浅,压上去冰先裂,绳后断。
那绳细得像冰碴子缝里的水草,金狗在船上往下看,能瞧见个鬼?他忽然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甲片渗过来,等绳断铃响,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周海蛟领命去了,皮靴声踏碎帐外的雪。
岩生掀帘进来,玄色披风上落满雪,单膝点地:死士五十,短矛、火蒺藜备齐。
末将恳请带他们伏在冰岸雪窝里。
辛弃疾拍了拍他肩头,不许喊,不许亮火,专刺船底。
船底破了,金狗就是插翅也飞不上滩。
是夜,月隐在铅灰色云团后。
辛弃疾带着范如玉登赤矶山望楼时,山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
望楼四面透风,范如玉将铜灯往他手边推了推,灯火在风里晃,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缠在一起的老松。
冷么?辛弃疾忽然问。
范如玉摇头,指尖却悄悄拢了拢他的大氅:当年在山东,你带五十骑闯金营,我在城外破庙里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