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时,眼底像淬了冰:民间墨用桐油,燃则黑烟呛鼻。
此灰青纹带香,乃辽东特贡松烟——非金国中枢记室,用不得这等墨。
耶律元亨的折扇地掉在地上。
他望着那撮在火中泛青的灰烬,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军狱的油灯结着灯花,将范如玉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她捧着青瓷茶盏,看耶律元亨在草席上坐得笔直,仿佛仍是那温文尔雅的江南商贾。
先生既爱墨,可知二字何解?她将茶盏推过去,《本草》言:当归者,血家圣药,主归经引脉。
先生身在江南,心系北国,何不北去,反在此窃我山河经脉?
耶律元亨盯着茶盏里的涟漪,良久才笑:夫人舌锋,胜十万兵。
后半夜的军帐里,辛弃疾将七幅摊在案上。
陈小眉缩在角落,手指绞着衣角:每幅的错处都标了暗记,水寨偏南三寸,粮道少画一座渡桥......
薛三秤。辛弃疾头也不抬。
小的在!牙行管事从帐外钻进来,扑通跪下,耶律每月初七夜里来,说的暗语是月上柳梢头,小的回人约黄昏后......
够了。辛弃疾提笔在供状上画了个朱圈,耶律元亨,伪商潜迹,窃图谋国,依《军律·间谍条》,押送临安枢密院,明正典刑。
更深露重。
辛弃疾将《御金三策》第十五页收进地窖的铁匣,墨迹未干的批注在烛火下泛着光泽:谍以形隐,我以识破;松烟一缕,照尽幽影。窗外传来钟九皋的《安魂谣》,低回如诉,像是为江防重固而歌。
此敌不举刀,却比千军更险。他望着匣上的铜锁,声音轻得像叹息,幸我心眼不盲。
耶律元亨押解临安的前夜,军帐外的更夫刚敲过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