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酉时,江风裹着潮腥漫进废观后殿。
陈小眉蹲在沙盘前,指尖的狼毫悬在湓浦水寨上方,腕骨绷得发白。
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昨夜辛弃疾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还烙在肩头:小眉,你这一笔偏的不是矶头,是金军的命门。
殿外传来青石板被鞋跟叩响的脆音。
陈小眉浑身一震,狼毫尖的墨点坠在沙面上,晕开个深褐的小团。
本该在北岸的水寨,此刻正陷在南岸的沙粒里。
陈兄弟好手艺。
耶律元亨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从殿门处淌进来。
陈小眉抬头,见那人身着月白湖绸衫,腕间玉扳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左手还提着个描金檀木匣——这是他每月三探废观的惯例,匣中总装着赏银与新绘的河防图。
耶律先生。陈小眉垂首,指尖掐进掌心,今日水寨的位置......
偏得妙。耶律元亨俯身凑近沙盘,扇骨挑起那团墨迹,眼尾微扬,北岸多暗礁,水寨若在南岸,倒合了易守难攻的常理。他转身将檀木匣推到案上,五十两纹银,陈兄弟收着。
陈小眉望着匣中白花花的银子,喉间发苦。
这些银钱原是他半年画工的收入,可此刻每一块都像烧红的炭,烫得他不敢伸手。
虚尘!耶律元亨忽然提高声音。
后殿侧门吱呀一响,灰袍道士虚尘捧着铜炉踉跄进来,炉中沉水香烧得正旺,青烟盘成细柱直往上窜。小道在。他额头渗着汗,香灰簌簌落在道袍前襟。
取三柱降真香。耶律元亨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瓶,今日要祭告北地祖灵——待我大金国铁骑渡了长江,这沙盘上的每寸山河,都是咱们的军功章。
虚尘的手在瓶身顿了顿,又忙不迭抓出香来。
陈小眉看着他发抖的指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军帐里,辛弃疾将茶盏重重按在案上:虚尘那老道,被耶律用他师弟的骸骨威胁——你且看他点香时的手,抖得越厉害,越说明心里有愧。
暮色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