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的窗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去,吹得案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大人,随从凑过来低语,隔壁王阿婆说,崔家儿子早跑了,媳妇上个月改嫁到南康军......
胡元敬攥着腰间的獬豸章,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原以为能抓着辛弃疾的实证,如今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文书无缺,旧宅荒芜,连百姓都避之不及。
难道那崔十七当真被流放了?
去湖口驿。他咬着牙道,查押解兵卒的口供!
湖口驿的马厩里,秦猛裹着校尉的皮甲,正往草料里拌盐。
听见马蹄声,他抬头望了眼,又低头继续捣草料——胡元敬的随从骑着青马冲进来,腰间悬着御史的令牌。
你是押解崔十七的校尉?随从甩着鞭子。
秦猛抹了把脸,从怀里摸出《路引》:小人秦猛,江州左军都头。
上月廿三押解崔十七登船,这是路引、粮单、换防令。
随从抢过文书,翻到批文编号——淳熙十年二月,江西安抚司发,第柒拾贰号。
再看用印位置,骑缝章从第一页直盖到末页,红泥的纹路竟与中书架阁去年存档的文书分毫不差。
他捏着文书的手渐渐松了——这些年他跟着胡元敬查过多少案子,可从没见过这么周全的伪证。
胡元敬在驿馆等得心火直冒。
直到随从捧着文书回来,他才抢过去细看,越看越惊——编号对,用印对,连换防令上的枢密院大印都带着去年特有的朱砂味。
他忽然想起,辛弃疾素有过目不忘之名,怕是早把去年的文书模样记在心里,今夜赶工伪造的!
大人,随从压低声音,那秦猛说话滴水不漏,船户张老大也说确有其人,押解当日还收了五贯船钱......
胡元敬将文书拍在案上,震得茶盏挑了跳。
他望着窗外的鄱阳湖,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珠——难道辛弃疾当真没纵叛?
难道章相的密令,竟是错的?
他正发怔,案头忽多了本册子。
封皮是湖蓝色的,烫着江西新政实录六个金字。
翻开第一页,是茶农的供状:辛公免我等茶税三月,又发粮种,今春新茶已冒芽......第二页是税册对比,江西的茶税比去年涨了两成,可百姓的税单上,字朱印盖了满满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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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页最厚,三百个鲜红的指印按在纸上,旁注着老幼的名字:愿为辛公作证,不惧御史问话。
翻到最后一页,胡元敬的手指忽然顿住——那是个老妪的指印,皱巴巴的,像片枯了的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