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周墨

这是凌寒的手笔。

他总能在最混乱的时候,做出最冷静的安排。

苏瑶把药丸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下去。药丸化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开,顺着经脉游走,疲惫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凉意,但很清新。院子里的海棠树开了花,粉白的一片,在晨光里很好看。

如果没有那些阴谋,没有那些杀戮,这样的早晨,该多好。

但世上没有如果。

苏瑶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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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凌寒见到了周墨。

这人被带进来的时候,凌寒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印象里的工部侍郎周墨,是个微胖、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文官。可眼前这个人……

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也白了一大半。身上的囚衣破旧不堪,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受过伤,没治好,落下了残疾。

但那双眼睛,还很亮。

周墨被护卫押着,在书案前站定。他抬起头,看着凌寒,没跪,也没行礼,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周大人。”凌寒先开口,“请坐。”

旁边的护卫搬来一张凳子。周墨看了看凳子,又看了看凌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镣铐哗啦响。

“给周大人倒茶。”凌寒吩咐。

墨尘倒了杯热茶,放在周墨旁边的矮几上。热气袅袅升起。

周墨没动茶杯,只是看着凌寒:“王爷把我从地牢里提出来,不是请我喝茶的吧?”

“自然。”凌寒也不绕弯子,“韩束说,三年前你入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和西域的往来,想上奏揭发。”

周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韩相……终于肯说句实话了。”

“他还说,你精通机关、火药、地脉风水。”凌寒继续道,“城西猎场那边,地下可能藏着东西。我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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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没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王爷,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可以放你出去。”凌寒说得很直接,“凭我可以给你机会,报仇。”

“报仇?”周墨笑了,笑声干涩,“向谁报仇?韩束?还是……先帝?”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凌寒的眼神沉了沉。

周墨却好像豁出去了,他盯着凌寒:“王爷,您知道三年前,我发现了什么吗?”

“洗耳恭听。”

“我发现,工部每年拨给西域‘互市’的款项,有三成是空的。”周墨慢慢地说,“账做得天衣无缝,但我管过三年库房,知道那些材料的实际价格。那些所谓的‘西域特产’,根本就不值那个价。”

他顿了顿:“我顺着账查下去,发现那些钱,最后流进了一个叫‘暗香阁’的商号。而这个商号,在城西猎场边上,有座很大的别院。”

凌寒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我去查了那座别院。”周墨继续说,“表面上是做皮毛生意,但地下……有动静。我找了个机会,假扮成送柴火的混进去一次。虽然没进到核心,但我看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很深的地道。”周墨说,“不是普通的地窖,是往地下挖了至少十几丈的深坑。而且坑壁有加固的痕迹,用的是工部专供边防要塞的‘青岗石’。那种石头,一般商人根本弄不到。”

凌寒和墨尘对视了一眼。

“还有。”周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发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书案上,“这是我当时偷偷画的草图。虽然不完整,但能看出大概。”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和标注。凌寒仔细看,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地下建筑的剖面图,分了好几层,有通道,有房间,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标着问号的圆形空间。

“这下面是空的。”周墨指着那个圆形空间,“我趴在地上听过,有风声。很深的风声,像……通往什么地方。”

“祭坛?”凌寒问。

“不止。”周墨摇头,“如果是祭坛,用不着挖这么深,也用不着用青岗石加固。那架势,更像是在……盖一座地下的‘庙’。”

地下庙?

凌寒皱起眉头。

“而且,我在那里闻到了火药味。”周墨补充道,“不是普通的烟花爆竹,是军用的‘霹雳火’的味道。量很大,足够把半个猎场炸上天。”

书房里安静下来。

凌寒看着那张草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暗香阁主在城西猎场地下,挖了一个深坑,用要塞级别的石材加固,还囤积了大量火药……

她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举行邪祭,根本不需要这么大阵仗。除非……那祭坛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周大人。”凌寒抬起头,“如果我要进到那个地下建筑的核心,你有什么建议?”

周墨看了他一眼:“王爷想硬闯?”

“必要时,是的。”

“那您最好多带点人。”周墨说,“而且要快。那种地下结构,一旦从内部封闭,外面很难强行打开。除非用炸药,但用炸药的话,可能会引发坍塌,把里面的人全埋了。”

“有没有别的路?”

周墨想了想,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这里,标注‘通风口’的地方。我估计,这种深坑一定有通风系统,否则人在下面待不住。通风口一般比较隐蔽,但不会完全封死,因为要换气。如果能找到通风口,或许能进去。”

“通风口的位置,你能推测吗?”

“大概。”周墨拿过笔,在草图上又画了几条线,“按照常规做法,通风口会在建筑的四个角,或者靠近边缘的位置。但这是地下十几丈,通风管道可能会很长,而且会有弯折,防止被人轻易发现。”

凌寒点点头:“明白了。”

他收起草图,看向周墨:“周大人,谢谢你提供这些。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这边事了……”

“我不走。”周墨打断他。

凌寒一愣。

“王爷,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了三年。”周墨站起来,镣铐哗啦响,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我能出去,一定要亲手把那些魑魅魍魉挖出来。现在机会来了,您让我走?”

他盯着凌寒:“让我留下来。我对机关、火药、地脉都熟,我能帮上忙。就算……就算最后死在那儿,我也认了。总比老死在地牢里强。”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里面的决绝,谁都听得出来。

凌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但你得听我安排。”

“成交。”周墨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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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地下,百里疾的状态很不好。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肿胀得像根萝卜,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流出黄黑色的脓水。整条手臂麻木得没有知觉,但他还得用这只手,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小主,

反噬开始了。

强行用精血填补血玉的“断层”,透支了他的本源。现在那些被压制的暗伤,像潮水一样反扑回来。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割一样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不敢再吐血了——再吐,可能真就油尽灯枯了。

引魂阵还在运转,但光芒已经暗淡了很多。九块血玉里的血色丝絮流转得越来越慢,引魂幡的猎猎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阵中央,柳氏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血被抽干了,尸体像一具干瘪的皮囊,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石室的顶。

百里疾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现在没心思同情别人。他自己也快死了。

但凌寒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继续维持法阵,让暗香阁主以为她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