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不刺眼,温吞吞的,把帝都屋顶的青瓦一片片染成淡淡的金色。
夜里那场混乱留下的血迹,在阳光下变得暗红发黑,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挑着担子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妇人,赶早去上工的匠人。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尸体旁边,眼神躲闪着,不敢多看。偶尔有胆大的瞥一眼,马上又缩回脖子,加快脚步。
昨夜的喊杀和火光,像一场噩梦,天亮了,梦就散了。至于死了谁,为什么死,不重要。日子总得过。
北椋王府的大门紧闭着。
门前的血迹已经被府里的下人提水冲刷过,但石狮子底座上还有几道擦不掉的暗红。两个护卫按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街对面巷口,几个穿着便服的内卫蹲在早点摊上喝豆浆,眼睛时不时瞟向王府大门。他们在等命令——韩束进去了,是死是活,得有个说法。
但里面一直没动静。
---
地牢里潮湿阴冷,跟外面的晨光像是两个世界。
韩束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囚衣单薄,他年纪大了,又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觉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止不住地打哆嗦。
镣铐很沉,手腕和脚踝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心思管这些。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在书房里跟凌寒说的那些话。北疆军饷案,先帝的默许,他亲手安排的那场杀戮……还有那些死去官兵的脸。
十年了。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爬得够高就能把过去踩在脚下。可没有。那些死人一直在,在他梦里,在他独处时的每一个瞬间。
说出来,痛快吗?
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空。心里某个地方,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突然断了,然后整个人就垮了。
韩束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摸了摸胸口。那里闷得厉害,像压着块石头。
牢门外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地牢这种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的地方,格外清晰。
韩束抬起头。
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王府护卫的黑色劲装,手里拎着个食盒。不是凌寒,也不是墨尘,是个生面孔。
“韩相。”年轻护卫把食盒放在牢门外,隔着栅栏,语气还算客气,“王爷吩咐,给您送点吃的。”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寒酸。但热气腾腾的,粥熬得稠,馒头发得白,咸菜油亮亮的,闻着就让人有食欲。
韩束看着那些食物,喉咙动了动。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先前精神紧绷着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饿得胃里直抽抽。
年轻护卫把碗碟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又递了双筷子。
韩束接过,手有点抖。他先喝了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抽痛稍微好了点。然后他拿起馒头,撕下一块,慢慢地嚼。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年轻护卫没走,就站在外面等着。等韩束吃完,他把碗筷收回去,放回食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又递进来。
“金疮药。”年轻护卫说,“王爷说,您手上的伤,自己抹抹。”
韩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地方,血已经凝住了,但皮肉外翻着,看着挺吓人。他没接药瓶,而是抬起头,看着那年轻护卫:“王爷……还说什么了?”
“王爷说,让您好好歇着。”年轻护卫把药瓶放在地上,“地牢阴冷,待会儿会让人送床厚被子来。”
说完,他提起食盒,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里又只剩下滴水声和韩束自己的呼吸声。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药膏,闻着有股清凉的草药味。
韩束用手指挖了点,抹在手腕的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他抹完药,把瓷瓶攥在手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点湿。
他抬手抹了抹,不是泪,是地牢顶上滴下来的水珠,正好落在他脸上。
真他妈巧。
---
王府内院,苏瑶的房间里。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疼。特别是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她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掐痕,是昨夜太过用力留下的。皮肤下那层刻印符文的灰光已经隐去了,但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护着她的神魂。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主,
一个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坐起来了,赶紧放下盆子:“苏姑娘,您醒了?王爷吩咐了,让您多休息,别急着起。”
“我没事。”苏瑶声音有点哑,“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墨老也在。”小丫鬟拧了热毛巾递过来,“姑娘先擦把脸,奴婢去给您端早饭。”
苏瑶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一边擦脸,一边回想昨夜的情况。那些被牵引的痛苦,凌寒渡过来的温润力量,还有最后百里疾那边传来的、带着慌乱的波动……
成功了?
至少,暂时是成功了。她没有真的被引去慈恩寺,百里疾的引魂阵应该也出了问题。
但代价呢?
她记得凌寒说,城西猎场那边,暗羽第一梯队伤亡过半。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跟着凌寒出生入死的兄弟。
苏瑶放下毛巾,心里沉甸甸的。
小丫鬟很快端来了早饭:小米粥,蒸饺,两碟清淡小菜。苏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她知道,接下来可能还有硬仗要打,不能倒。
刚吃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墨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药箱。他看了苏瑶一眼,点点头:“气色比昨夜好些了。”
“墨老。”苏瑶问,“城西那边……”
“刀疤脸回来了,受了伤,但命保住了。”墨尘在床边坐下,打开药箱,“王爷让我来给你看看脉。昨夜你耗神太过,怕留下暗伤。”
苏瑶伸出手腕。
墨尘搭上三指,闭目凝神。他的手指很凉,但探脉的力道很稳。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内息有些虚浮,但根基没伤着。刻印符文运转正常,那道召唤……暂时压下去了。”
“暂时?”苏瑶抓住了这个词。
“嗯,暂时。”墨尘收回手,“慈恩寺那边,百里疾还在维持法阵。城西祭坛,暗香阁主也没停手。他们只要不停,你体内的血脉印记就会有感应。”
苏瑶沉默了一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王爷把该做的事做完。”墨尘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颗朱红色的药丸,“益气补神的,早晚各一颗,吃三天。”
苏瑶接过药丸,没立刻吃,而是问:“王爷现在在做什么?”
“在见一个人。”墨尘收拾药箱,“前工部侍郎,周墨。韩束临死前……供出来的。”
“韩束死了?”
“还没。关在地牢里。”墨尘站起身,“但他说了些有用的东西。这个周墨,可能知道城西猎场地下的秘密。”
他说完,提起药箱:“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事就叫丫鬟。”
苏瑶点点头。
墨尘走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苏瑶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颗药丸。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药灵本源还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外围那层刻印符文,却异常稳固,像最坚实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