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归急忙扶着她往回走。
兰茵忙道:“奴才去打盆热水来给主子泡泡脚。”
令窈回到帐中,泡了会儿脚,换了鞋袜,又换了衣衫,坐在榻上定定神,那满腔惊惧稍稍平复几分。
翠归性子耿直,忍不住抱怨:
“那宜妃真是的,想也未想就敢动手撞主子。幸亏眠柳那丫头反应快,扑进水里挡住,要不然落水的可就是主子了。”
她又是气又是怕,说着便滚出两行泪。
“主子本来就是身子不适,这要是掉在冰水里,怕是凶多吉少,主子可得去主子爷跟前好好告一状,惩治惩治她,太狂妄了!”
兰茵伸手扯了扯翠归,冲她摇摇头,往令窈那儿努努嘴。
翠归抬头望去,只见令窈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一般,目光却凝在帐外那片灰白的天幕之上,半晌无言。
两人不敢再多言,只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物件归置妥当。
待收拾停当,翠归见令窈依旧呆坐在榻上,忍不住开口问道:
“主子,您想什么呢?”
令窈回过神,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之事实在有几分古怪。”
“古怪?”翠归不解其意,疑惑地追问,“主子是想到什么了?”
令窈蓦然起身,几步走到帐门,掀开一角门帘子看向刚刚踩空的地方。
那条临水的小道边,紧邻河面的泥土赫然崩塌了一大块滑落入水,留下一片狼藉松散的断面。
四周地面被眠柳溅起的水花打得湿透,泥泞不堪,深浅不一的水洼在暗淡天色下泛着微光。
兰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解道:
“奴才方才也觉得蹊跷。这盛京天寒地冻,各处都结着冰,便是泥土也冻成一团,凿也凿不开,偏偏主子脚下的泥土那般松散,像是有人特意翻过的一样。”
令窈一向恬淡从容的眉眼凝着一缕寒霜,撂开门帘子,转过身森然道:
“今日不管宜妃推还是不推,我怕是都要落水的,因为早就有人在那里等着咱们呢。”
翠归和兰茵互看一眼,背脊发寒,怕是连宜妃过来都是早早算好的,此等阴险手段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主子可在帐中?” 帐外传来梁九功的声音。
翠归应了一声,掀了帘子出去。不多时挑帘子进来,脸上含笑,引着梁九功和一位太医走进来。
梁九功规规矩矩向令窈打个千儿:
“奴才给贵人主子请安。”
令窈忙示意兰茵扶起他:
“梁谙达快请起,不必多礼。”
梁九功脸色堆着笑,忙不迭道:
“主子受惊了,方才河堤边那幕,主子爷站在高处可是瞧得真真儿的,顿时脸就沉了下去,乌云压顶似的。正巧三官保上前辞行,主子爷好一通训斥。
主子爷心里着实惦记着主子,命奴才领着太医来给您请个平安脉,瞧瞧方才那番惊吓冲撞,可有伤着玉体分毫?”
令窈没想到会被玄烨看见,更没想到他会因自己去申饬三官保,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劳主子爷挂心了。并无大碍,倒是多亏了宜姐姐身边的眠柳舍身相救,才免了一场大祸。”
太医开了药箱,拿出脉枕给令窈诊脉。
翠归挽起令窈的衣袖,在脉枕上搭了块帕子,将令窈手腕放上去。
太医小心翼翼搭手,屏气凝神。
梁九功跑的急,额头沁着一层汗珠,站在温暖如春的帐内,蒸的热气顺着他冬帽腾腾冒出。他也顾不得擦拭,只盯着太医诊脉。
环顾四周,翠归和兰茵俱是一脸紧张。
片刻之后,太医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那抹惊喜化为笃定笑意。收手,后退一步,郑重向令窈行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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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贵人主子!贺喜贵人主子!主子您有喜了。”
“当真?”令窈大喜过望,随即又是一阵后怕,“那腹中的皇嗣可安好?方才……”
太医知晓她的担忧,脸上笑容不减,宽慰道:
“主子且放宽心,皇嗣福泽深厚,一切安稳无恙。只是时日尚浅,脉象初萌,最是娇贵需仔细温养。主子往后可千万小心,静心安胎才是上策。”
听太医如此说,令窈悬着的心这才真正落回实处,会心一笑,对侍立一旁的翠归道:
“赏。”
翠归开了匣子拿了一包金裸子塞进太医手里:
“您老辛苦了,这点心意,是我们主子请您喝茶的,务必收下。”
那沉甸甸荷包入手,太医只觉得心头一热,脸上露出真切笑意,行礼谢恩:
“谢贵人主子厚赏,奴才愧领,奴才愧领。”
翠归又客客气气将一荷包递给梁九功:
“劳烦谙达跑一趟了,瞧瞧这都急了一头汗,奴才替我们主子谢您。”
梁九功笑的合不拢嘴。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主子爷知道定是龙颜大悦呢。奴才这就去禀报主子爷,让主子爷高兴高兴。”
言罢,急忙行礼告退,出门而去。
太医也想着去邀功讨赏,在玄烨跟前露脸,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不过须臾,待启程时已是人人皆知,昭仁殿戴佳贵人又有身孕了,一时间艳羡嫉妒皆有,议论纷纷。
宜妃那不经意之举让玄烨后怕不已,索性将令窈移至御驾上,饶是她再三推辞,到底是以身怀有孕为由强留了下来。
五月初四,圣驾回宫,宫中诸妃皆站在乾清门迎驾,身着吉服头戴冠帽,肃立在晨光之中,远远望去衣香鬓影,锦绣如云。
德妃扶着贴身宫女采苹的手,骄矜得意站在花红柳绿之中。
当初拒了东巡随驾就是因为她刚有身孕,不宜奔波,只想暗暗养胎等胎气稳固。如今圣驾回銮,她的身孕已七八个月了,胎象稳固。
低沉雄浑号角声划破宫苑寂静,只见车马辚辚,蹄声踏踏如雷,由远及近。旌旗猎猎,遮天蔽日,明黄龙旗和各色仪仗在晨光翻卷而过。
御前侍卫面容肃穆,开道前行,铁甲相击,铿锵作响。
众妃见了精神一振,千姿百态,皆仪态万千,或明艳或清雅,或端庄或妩媚,珠翠环绕,环佩叮当,瞬间为这肃穆的宫门增添了几分旖旎颜色。
当先御辇稳稳停下,明黄帷幕被侍立两侧的太监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