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章佳常在还坐在罗汉床上扯着一张妙龄少女护着灯蕊的画卷,嘴里骂着:
“天天要装作是你!天天要如此!谁知道你是人是鬼,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撞了鬼了,魔怔了!”
嘶啦一声,上好的工笔画应声扯成两半。
枕书瞧见了连忙上前夺走,苦苦哀求:
“主子您消消气,消消气,万万不能再撕了。这都是顾谙达费了多少心思才寻来画师,一张张照着旧稿细细揣摩修改的,专为您画的呀。
您要是都撕了,以后还照着哪个样子学去?岂不是自断后路了。”
“自断后路”四个字让章佳氏浑身一震,整个人瘫坐在罗汉床上,颓然松开了手,目光怔怔的看着一屋子画卷。
那些卷轴都用细绳悬挂在屋子里,按照那张护灯图演化出的各色神态,是她这些日子的废寝忘食学的模子。
画上或坐或立,或浅笑或颦眉,或掩面或凝眸,描绘的都是同一个女子的千姿百态,喜怒哀乐。
那女子身姿窈窕纤细,如弱柳扶风,双眸灵动,盈盈似秋水。
这哪里是凡人之姿,这根本就是天上人,不染尘埃,清凌凌的似一捧捞不起的月光。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画中人的那份神韵,那份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秀与澄澈,是她无论如何模仿都永远触及不到的。
她所能学的不过是个皮毛,一个模糊的徒具其形的外壳罢了。
章佳常在只觉得苦涩涩的,宛若一块黄莲烂在心里,苦的她有口也说不出,也不能说。
这份苦楚是她打碎牙往肚子吞,一辈子也无法宣之于口。
她再也抑制不住,弯腰拾起地上那幅“护灯图”残卷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自己破碎的指望和尊严,失声痛哭起来。
时至今日,她突然后悔南海子西宫那晚,她故意学着画中人伸手护灯,挑起了主子爷心里的旧思。
不知哭了多久,泪似乎流干了。
她颓然弯下腰,将手支在腿上托着腮,抬眸望着湛蓝天际,天色温润,似粉彩瓷釉一般,深邃而浩渺,却被四方的橙黄琉璃顶裁割成一小块。
人置身于此,仿佛站在井底往上望去。
梁九功站在廊下目送着章佳常在远去,眉峰紧蹙,满腹疑团。
他是康熙十三年舍了命根子入的宫,吃尽苦头,直到康熙十五年才得以挤进乾清宫当差,又费尽心思才拜在顾问行门下,熬资历、看眼色,一步步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