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璃璟紧闭眼睑下满溢而出的淡金光芒,并非刺目的爆发,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液态阳光般的流淌。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狭窄维修通道的每一寸空间,将闪烁的冷白灯光、锈蚀的管道、惊恐的面容、还有那只扒住门框、嘶嘶低吼的鳞片怪物的猩红复眼——全都染上了一层神圣而诡异的淡金色调。
时间仿佛被涂抹上了蜂蜜,变得粘稠而缓慢。
江敛挥出的木刺悬在半空,眼镜女举起的撬棍停滞在身后,怪物挤进门缝的动作变成了慢镜头,甚至它喉间喷出的腥臭气息都凝成了可见的淡金色雾气。
唯有那光芒的中心——璃璟,缓缓地、如同被无形之力托举般,悬浮了起来。
她依旧闭着眼,长发无风自动,在淡金光晕中如同流淌的墨痕。脸上泪痕未干,在金光映照下晶莹如琥珀。那身脏污破烂的衣裙,此刻也仿佛被净化,边缘泛起柔和的光晕。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却又脆弱到极致的神性美感。
扒着门框的鳞片怪物,那双贪婪的猩红复眼在触及金光的刹那,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攫住!它发出了一声不似之前的威胁,而是如同幼兽遭遇天敌般的、尖锐刺耳的惊惧嘶鸣!覆盖着暗红鳞片的手臂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猛地缩了回去,鳞片边缘甚至冒起了丝丝青烟!
门框上留下了几道焦黑的抓痕。
怪物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撞在外面的杂物上,发出轰然巨响,但它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盯着通道内悬浮的璃璟,复眼里充满了原始的、本能的敬畏与退缩。
不止是它。
通道外原本迅速逼近的、属于其他“猎手”或“住户”的嘈杂脚步声、嘶吼声,在金光弥漫开来的瞬间,齐刷刷地停滞了。紧接着,是更加混乱的、充满恐惧和不解的低吼与退缩声。
仿佛这片淡金光芒,是这片被“花园”污染和系统监控之地中,一道绝不该出现的、属于更高位阶的禁忌色彩。
江敛的身体依旧处于战斗的紧绷状态,但他的意识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金光流过他的皮肤,没有温度,却带来一种深入灵魂的抚慰与净化感。体内因连续战斗和污染侵蚀而躁动滞涩的混沌本源,在这金光的冲刷下,竟然变得温顺平和,甚至隐隐传来一种久违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安宁。
他怔怔地看着悬浮的璃璟,看着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在金光中折射出七彩的晕。
“妈妈……”璃璟再次呢喃,声音空灵,不再仅仅是无意识的梦呓,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悲伤与眷恋。
这一次,随着她的呢喃,金光之中,开始浮现出极其模糊、破碎的影像碎片。
江敛看到了——
无尽的、流淌着数据星河的虚空……一个巨大的、由纯粹银白光芒构成的、如同沉睡子宫般的光茧……光茧旁,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温暖金辉的女性轮廓,正低头凝视着光茧,手指轻柔地拂过茧壁,仿佛在安抚其中的生命……
画面一闪。
变成了黑暗冰冷的囚牢,粗大的锁链贯穿虚空,锁链尽头束缚着一个黯淡的、充满痛苦的金色光团。无数冰冷的、银白色的数据触须刺入光团,贪婪地抽取着什么……光团中传出无声的、深入灵魂的悲鸣……
画面再闪。
是纷乱的实验室景象,穿着白袍的模糊人影围绕着一个培养槽,槽内漂浮着一个幼小的、闭着眼的女孩虚影。女孩胸口,一个金色的、与病历簿上符号相似但更加复杂的印记正在缓缓成型、烙印……研究者的脸上,混合着狂热、恐惧与一丝病态的期待……
这些影像碎片如同快放的默片,裹挟着巨大的情感冲击——创造的温柔、囚禁的痛苦、被改造的绝望——一股脑地涌入江敛的感知。
“呃啊……”眼镜女承受不住,闷哼一声,捂住头瘫软下去,眼神涣散。
江敛也感到灵魂震颤,但他死死支撑着,目光未曾离开璃璟。
他明白了。
至少,部分明白了。
那个散发着金辉的女性轮廓,恐怕就是璃璟无意识呼唤的“妈妈”,也可能是被囚禁的“花园母株”,甚至……可能与“源”有关!而璃璟,她不是天然的“钥匙”,她是被制造出来的!以那个被囚禁、被抽取的“母株”或“源”的部分本质为蓝本,被那些研究者(或许是系统,或许是“花园”早期的建造者)强行“烙印”了钥匙印记的人造物!
她是实验体,是工具,是仿制品。
但她体内,也的确沉睡着来自“母亲”的、高位的、被囚禁和亵渎的力量与……记忆碎片。
所以她的“异常”如此矛盾,如此让系统和女主人既垂涎又恐惧。
金光开始缓缓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回璃璟体内。悬浮的高度也慢慢降低。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逐渐消散。
璃璟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不再是之前纯然的茫然、恐惧或偶尔闪过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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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沉淀下了一种……混合了巨大悲伤、无尽疲惫、以及一丝刚刚苏醒的、冰冷的了然。
她看向江敛。
眼神复杂难明。有依赖,有歉疚,有痛苦,还有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重新确认存在的……深受触动。
“江敛……”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再娇柔怯懦,而是带着一丝沙哑和沉淀后的清晰,“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不该记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