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卖丝绸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一个相熟的粮商问道。
“是啊,明摆着的事儿,你看,这该捐多少才算是个头?”那粮商愁眉苦脸,回了一句。
“不捐?不捐怕是连这驿馆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吧?”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他瞧了瞧门口那些按刀而立的衙役,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哼,我就不捐!”
一个不合时宜的冷哼声,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方才第一个坐在地上的王员外。
他此刻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又重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倨傲与不屑。
“他能拿我怎么着?”
王员外挺着他那硕大的肚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叔叔,可是京城的吏部尚书,我怕他一个狗屁钦差?”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有几个原本心生畏惧的富商,眼中不由得也多了几分底气。
“咳,王员外,您这是何必呢。”
旁边一位年长的布庄老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好言相劝。
“破财免灾,捐个一二百两银子,不就成了?”
“怎么说,也得给钦差大人留几分薄面嘛。”
“面子?他让老子在这日头底下站了一个时辰,还要老子给他面子?”王员外嗤笑一声,甩开了那人的手。
他的话,说出了许多人心中不敢说出的怨气。
然而,怨气归怨气,敢不敢又是另一回事。
更多的人,只是在心里盘算着那个“一二百两”的数目。
一点小钱,还不够他们一顿花酒的花销,应付过去得了。
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谋,这个数目在人群中通过眼神与耳语,迅速地传递开来。
众人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底线,心中的慌乱也渐渐平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院中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安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
他们自以为商量好了对策,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慷慨就义般的悲壮。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屋檐下那位安坐不动的年轻钦差。
小乙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一张张虚伪又贪婪的脸。
看着他们从惶恐到算计,再到自以为是的镇定。
就像看着一群在棋盘上自作聪明的棋子。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个“一二百两”的数字,在人群中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嘴角的弧度,不易察觉地扬起了一丝,带着几分嘲弄。
他知道,这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铁公鸡,不给他们来点狠的,是绝不会轻易拔毛的。
时候,到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开口询问捐赠数额的时候。
小乙却缓缓地,从那把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把被他坐了许久的椅子,仿佛承载了千钧之力,在他起身之后,依旧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的起身,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