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听说了没?这届二甲里头有个叫林霄的,文章写得那叫一个…啧啧,怎么说呢,观点是挺刁钻,说什么‘吏治之弊在上下不通,如盲人摸象’,嘿,这比喻,够糙!够直接!可也太不讲究了点吧?咱读圣贤书的,岂能用这等市井俚语?”
“何止啊!他那篇压轴的策论,才叫一个‘奇谈怪论’!说什么‘勋贵豪奴之害,犹如附骨之疽疽,吮吸民脂民膏,动摇国本根基’!听听!‘附骨之疽疽’!这词儿用的,戾气冲天啊!哪像个读书人,倒像是市井泼妇骂街!简直有辱斯文!”
“嘘…!小声点!听说上面为了他这卷子吵翻了天!翰林院的陈学士、礼部的孙侍郎都拍桌子了!说此子文采粗劣不堪,见解离经叛道,是‘哗众取宠的狂生’,坚决要求黜落!要不是…咳咳,要不是有人力保,加上那内容…咳…算了,不说了,祸从口出!”
小主,
身旁不远处,几个名次靠后或干脆落榜的考生,正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酸溜溜的不忿和幸灾乐祸议论着。他们话语中的关键词——
“文采粗劣”
“俚语”
“戾气”
“奇谈怪论”
“黜落”
“力保”
如同精准制导的冰锥,一根根狠狠刺入林霄刚刚被狂喜温暖的心房!
刚刚落地的半颗心,被这冰冷的议论猛地一把攥住,提到了嗓子眼!寒意瞬间再次席卷全身!纸条的警告——
“恐遭嫉”绝非无的放矢!
这“嫉”的种子,在放榜的这一刻,在无数双或羡慕、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已然破土而出!
那些高高在上的考官们激烈的争论,竟已如此迅速地流传到了底层考生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获得生机的第一步,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某些人眼中需要被“嫉”、被“打压”的对象!
他最后深深地、仿佛要将这承载着生机也预示着危机的符号烙印在灵魂深处一般,看了一眼榜单上那“林霄”二字。然后,他艰难地转身,如同逆流而上的鱼,用力拨开依旧喧嚣沸腾、充满悲喜剧的人潮,朝着那如同磐石般伫立的锦衣卫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刚刚结了一层薄冰的、深不可测的湖面。
“大人,看完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如释重负后更加深沉的警觉,如同跋涉了千里的旅人。
锦衣卫面无表情,目光在他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要确认什么,随即微微颔首,示意他跟上。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北风卷着雪粒子,如同细密的冰针,抽打在脸上,带来尖锐的刺痛。林霄裹紧破旧的棉袍,沉默地跟在锦衣卫身后。身后的贡院广场,喧嚣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然而,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簇复杂而炽烈的火焰——侥幸存活的狂喜余烬未熄,对潜在危机的敏锐警惕已如新生的荆棘般疯长,还有一丝对那位神秘青衣女子下落的淡淡牵挂,如同风雪中飘摇的一点微光。
暂时的安全区,绝非一马平川的坦途。
金榜题名,只是敲开了另一座更加庞大、更加凶险的迷宫的大门。
翰林院那看似清贵的门楣之后,无形的硝烟,已然在凛冽的寒风中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