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期待,然后是疑惑,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当他看到“委员会成员由村民一户一票选举产生”、“镇政府仅提供法律及技术顾问,不参与最终决策”这些字眼时,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等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终合同须经村民大会三分之二以上投票通过方可生效”时,他猛地抬起头,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沈铭。
“胡闹!”
孙镇长把那几页纸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沈铭,你熬了一晚上,就给我看这个?这是什么?这是投降书!”
张伟站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
“把权力交给村民?让他们自己选举?让他们自己去跟投资方谈判?”孙镇长气得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全是讥讽,“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村里为了一点灌溉水都能打出人命来?你让他们去谈几百上千万的合同?我怕他们没把合同谈下来,先为了谁当委员长,把自家的祠堂给点了!”
这番话,几乎和沈铭模拟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镇长,您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沈铭没有被孙镇长的怒火吓住,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他们会不会吵架,而在于他们从根子上,就不相信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孙镇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越是主导,他们就越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我们把好处说得天花乱坠,他们就越觉得这是个陷阱。因为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谁拿着刀想动他们的命根子,谁就是敌人。不管这把刀是金的还是银的。”
孙镇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没法反驳。昨天村民代表那决绝的神情,又浮现在他眼前。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退。”沈铭继续说,“我们不当那个拿刀的人。我们把刀柄,连同怎么用刀的说明书,一起交到他们自己手里。让他们自己去选出信得过的人,我们帮他们磨刀,帮他们看图纸,但最后下刀的,必须是他们自己。”
“这……”孙镇长被沈铭这套“刀柄论”说得有些发懵,但他还是本能地抗拒,“这说不通!我们是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怎么能当甩手掌柜?再说了,县里市里都看着呢,赵书记刚把我们捧成典型,我转头就跟他说,我们青云镇搞不定土地流转,要让老百姓自己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不,恰恰相反。”沈铭的目光亮了起来,“镇长,这非但不是丢脸,反而是我们青云镇能立起来的第二个,甚至比第一个更响亮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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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孙镇长被勾起了好奇心。
“土地流转是全国性的难题,难就难在干群关系和信任缺失。我们如果能创造出一套‘公开透明,村民主导’的机制,成功解决这个问题,那就不再是简单的‘青云镇模式’了,我们可以叫它‘青云镇经验’!到时候,来我们这学习的,就不止是县里的教育局,可能是省里、甚至更高层级的部门!”
沈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的功劳,不是替村民谈成了一笔好生意。我们的功劳,是建立了一个能让生意公平、公正、公开谈成的平台!前者是政绩,后者是政治智慧。您觉得,赵书记更看重哪个?”
“政治智慧……”孙镇长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闪烁,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不得不承认,沈铭这小子,画饼的本事比他这个老江湖还厉害。而且这饼画得逻辑严密,直戳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