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我来了。你不是让我找个好人嫁了吗?我偏要让你看看,被你丢在原地的我,如今是怎样提着枪,走到你面前的。
马蹄刚踏出巷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追着风赶上来的。
姜阿鸾勒住缰绳回头,晨光里,那匹枣红色的马渐渐清晰,马上的人穿着件月白长衫,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身姿挺拔——是沈砚舟。
她的心猛地一沉。
沈砚舟是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副将沈伯伯的独子,算起来,比她还长五岁。当年她和梁砚在桃花树下定情时,他就在不远处的石亭里看书,假装没看见;她嫁入梁家那日,他送来一把家传的匕首,说“防身用”;后来她带着念砚回姜家,是他悄悄托人送来上好的药材,说“孩子还小,得补着”。
这十几年,他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沉默地立在不远处。她守着空宅教儿子枪法时,他在街角的茶铺里默默坐一下午;无情第一次出征,她在佛前跪拜,他就在庙门外站着,直到她出来才转身离开。他从不说什么,却总在她最难的时候,让她知道有人在。
此刻,他勒马停在她身侧,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阿鸾。”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要去南疆?”
姜阿鸾别过脸,手指攥紧缰绳:“与沈公子无关。”
“怎么会无关?”沈砚舟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她背上的长枪上,“南疆战火正烈,你一个女子……”
“我是姜承业的女儿,是姜无情的娘。”她打断他,语气冷硬,“不是需要人护着的娇弱女子。”
沈砚舟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红,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她为何要去——那封从南疆寄来的信,他辗转看过,那句“找个好人嫁了吧”,他光是看着,就替她疼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你恨。”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半生的隐忍,“可梁砚那句话,或许不是……”
“不是什么?”姜阿鸾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不是忘了我?不是把我当块旧抹布?沈砚舟,你告诉我,他都有两个媳妇儿、一对儿女了,还能是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是沈砚舟第一次见她这样失态,二十多年来,她始终是挺直腰杆的姜家主母,是说一不二的将军母亲,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追在梁砚身后喊“阿砚哥哥”,眼里的光比北疆的雪还亮。那时他就站在廊下,看着她把亲手绣的荷包塞进梁砚手里,看着梁砚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等我回来”。
他以为他们会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一对,却没料到后来的血咒,后来的分离,后来她独自带着孩子,在火盆前烧尽所有念想的决绝。
“我陪你去。”沈砚舟忽然说,语气不容置疑,“南疆的路我熟,那些巫蛊之术,我也懂些。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姜阿鸾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不必……”
“我不是为了梁砚。”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种沉淀了半生的温柔,“我是为了你。阿鸾,当年你眼里只有他,我不打扰;后来你守着孩子过日子,我不打扰;可现在你要往刀尖上闯,我不能再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这十几年,我看着你教无情学枪,看着你在夜里挑灯看书,看着你对着半块玉佩发呆……我知道你心里有多苦。这次,让我陪你走一趟吧。”
晨光落在他鬓角的银丝上,那是这些年为了帮她打点北疆的事,为了替她护着姜家,熬出来的。姜阿鸾忽然想起,去年无情在边关受了伤,是他连夜带着最好的军医赶去,守在帐外三天三夜,直到无情脱离危险才离开。
“你这又是何苦?”她别过脸,声音哽咽,“我这样的人,心里装着恨,装着怨,装着一个忘不掉也放不下的人,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我沈砚舟活了四十多年,就认定了一件事——看着你好好的。你要去南疆问个明白,我就陪你去;你要在那里撕了梁砚的假面,我就替你挡着旁人;哪怕你最后要回头接着恨,我也……”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拨转马头,与她并排而立,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走吧。再晚些,怕是要赶不上前面的驿站了。”
姜阿鸾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底那份从未变过的温和,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些年,她总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守着恨和儿子过活,却原来,一直有人在身后,用半生的沉默,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天。
她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猛地一扬鞭:“走!”
两匹骏马踏着晨光,朝着南方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开了一段尘封的过往,也敲向了一场注定要撕心裂肺的重逢。
风里,似乎还飘着沈砚舟那句没说完的话——“哪怕你最后要回头接着恨,我也陪着你,恨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