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着你恨到尽头

他是记着的,记着她还活着,记着她没嫁,却偏要在她熬到快要认命时,递来这么一把刀,捅穿她最后一点念想。

他不是忙,不是忘了,他是根本不想认她,不想认那个叫姜无情的儿子。他在南疆的好日子里,早把当年桃花树下的“鸾凤和鸣”,把那个叫姜阿鸾的女子,连同半块同心佩,都当成了该割舍的累赘。

姜阿鸾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背佝偻得像株被霜打透的老槐树。她望着桌上那盏孤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像极了当年火盆里溅出的微光。

“梁砚啊梁砚……”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缕烟,却带着淬毒的冰,“你既不想认,我偏要让你认。等我儿南下那日,我就让他提着枪,站在你那两个娇妻、一对儿女面前,问问你——”

“你劝我嫁个好人时,夜里睡得安稳吗?”

“你抱着你那娇儿幼女时,敢不敢想北方还有个叫姜无情的儿子,是你亲手推到刀尖上的?”

她将那团皱纸扔进火盆,火苗舔上来,瞬间就把那些字吞了。火光里,她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孤孤单单,却带着股狠劲。

四十了又怎样?她姜阿鸾从不是等着被人安排的女子。当年能烧光他的过去,如今就能让他亲手撕开自己的好日子,看看底下藏着的,是谁的血,谁的泪,谁的半生孤苦。

那团信纸在火盆里蜷成灰烬的瞬间,姜阿鸾猛地站了起来。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怒涛。她盯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眼底那点残存了二十年的希冀,也跟着彻底凉透了。

“找个好人嫁了?”她低声重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梁砚,你以为我姜阿鸾是任人丢弃的旧衣袍吗?”

她转身走向墙角,那里立着一柄尘封的长枪。枪杆是当年姜家祖传的紫檀木,被岁月磨得发亮,枪尖虽蒙了灰,却依旧透着慑人的寒光。这是她年轻时用惯的枪,自念砚出生后便束之高阁,如今被她一把抄起,枪身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娘!”守在门外的老仆听见动静,慌忙进来,见她提着枪要往外走,吓得脸色发白,“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姜阿鸾没回头,只是抬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备马。”

“夫人!”老仆急得跺脚,“您快四十了,身子骨哪禁得住奔波?南疆路远,又是战场……”

“战场?”姜阿鸾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豁出去的疯劲,“我姜家的人,从生下来就在战场上。当年我爹能守北疆,我儿能镇边关,我姜阿鸾凭什么要守着这空屋子,等一个薄情郎的音讯?”

她提着枪走到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驳陆离。二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以为“姜阿鸾”三个字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可梁砚这封回信,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原形毕露。

“他说南疆战事紧?说自己在刀尖上过日子?”她抡起长枪,枪尖划过地面,带起一串火星,“我倒要去看看,他那刀尖上的日子,是不是比我这二十年守着‘无情’二字,更难?”

老仆看着她眼底燃起的火,那是二十年前烧尽梁家旧物时的火,是教姜无情握枪时的火,是这些年夜里独坐灯下时,被她死死摁在心底的火。他知道,这位夫人一旦做了决定,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夫人的阵法……”老仆嗫嚅着,当年姜阿鸾的阵法之术,连姜老爷子都自叹弗如,只是这些年为了教儿子,她早已不轻易动用,“真要……”

“怎么不真?”姜阿鸾打断他,枪尖直指南方,“我当年布下的‘锁心阵’,能困他十年;如今我这‘绝情阵’,就能让他在十里之外,闻见我姜阿鸾的恨!”

她的阵法早已登峰造极,这些年看似只教儿子枪法,实则日夜钻研姜家秘传的术法,将爱恨嗔痴都揉进了阵眼。她甚至能算出,梁砚此刻在哪座城,身边有几人护卫——那两个所谓的“娇妻”,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真正护着他的,是南疆巫祝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去备最好的马,取我当年的软甲。”姜阿鸾将长枪靠在廊柱上,转身回房,步伐坚定,再无半分犹豫,“告诉厨房,烙二十张硬饼,装十斤牛肉。我要亲自去南疆,问问梁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那两个孩子,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在北疆的雪地里,替他们爹挨了4年刀光?”

“他枕边的人,知不知道他心口那半块玉佩的位置,刻着谁的名字?”

老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烧尽旧物的午后,夫人也是这样,看似平静,却藏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他叹了口气,转身匆匆去准备,只是转身时,眼角的泪落进了尘埃里。

他知道,夫人这一去,不是为了寻一个答案,而是为了亲手撕碎那层“忘了”的假象。哪怕撕开后,是更深的疼,她也认了。毕竟这二十年的恨,早已和骨血长在了一起,不亲眼见着那人,不亲口问一句,是断断不肯甘心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姜阿鸾已披好软甲,跨上了骏马。长枪斜背在身后,枪缨红得像血。她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宅院,然后扬鞭北指——不,是南。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也踏开了一场迟来二十年的对峙。风掀起她的鬓发,露出鬓角的白发,却掩不住她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