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紫砂杯:“可我后来还是跟了戚干。你知道为什么?”
张三没说话。
“因为你爹死了。”胡老头的眼神冷下来,“惊鸿派散了,这世上再没人教我‘稳’字怎么写。戚干说,跟着他,有的是钱赌,有的是人让你赢。”
牌桌上的人都看傻了,没人敢插话。胡老头突然把牌一推:“今天这局,不算。”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人说,“把账本拿来。”
那本锁在柜子里的账本,被胡老头扔到张三面前:“你要的东西,拿去吧。”
张三愣住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胡老头看着他,“告诉京红姑娘,我胡某人欠苏家两条命——一条是当年你爹救的,一条是今天,我欠她的。”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按在张三肩上,“好好用你爹的算盘,别学我,一错就是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马褂的下摆扫过桌角,带落了一个筹码,滚在地上叮当作响。
张三抱着账本冲出赌场时,正看见胡老头被戚干的人围住。有人喊“胡老鬼反了”,有人举着刀就要砍。胡老头却没还手,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往嘴里倒了些黑色的药膏,然后猛地冲向人群——他的动作突然变得迅猛如虎,指甲里的黑渍蹭到谁身上,谁就惨叫着倒下,皮肤迅速红肿起泡。
那是他当年为戚干炼的毒,如今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带账本走!”胡老头的吼声里带着血腥味,“告诉京红,内陆的药铺,我替她占着!”
张三被赶来接应的张猛拽走时,回头看见胡老头背对着他们,像座老山一样挡在追兵面前。他的白胡子被血染红,却笑得很响,像在笑当年那个烂赌鬼,也像在笑如今这个终于敢回头的自己。
回到芜湖的船坞,张三把账本递给京红,声音发哑:“他说……他欠您两条命。”
京红翻开账本,里面不仅有戚干赌场的流水,还有内陆所有药铺的分布图,甚至标注了哪些掌柜是可以信任的——那是胡老头这些年,用“毒”和“赌”换来的情报,也是他藏在心里,从未忘记的“账”。
船坞外的长江水还在流,张三摩挲着手里的象牙算盘,突然明白了胡老头的话。有些债,不是靠赢回来的,是靠用命去还的。
而那个六十岁的老头子,用他最擅长的“毒”,打出了最硬气的回头拳。他没能救回当年的药铺,没能对得起师父,却在花甲之年,为自己算清了最后一笔账。
后来,胡老头成了惊鸿派最特别的存在。他依旧爱喝浓茶,爱哼苏州小调,却再也不碰牌九。他教京红辨认毒药,教张三算赌场的抽成陷阱,甚至在夜里,会对着苏念的旧账册发呆。
有人问他:“胡老,您这把年纪,图啥?”
他总是摸了摸白胡子,看向京红和张三的方向,那里,一个在算账,一个在练算盘,阳光透过窗棂,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极了很多年前,苏州账房里的光景。
“图个‘还’字。”他说,“欠人的,总得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