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八能觉得这辈子的福气,都攒到这绿洲里来了。
热娜的嫁妆已经堆在了毡房角落,是几匹亮闪闪的绸缎,还有她亲手绣的挂毯,上面织着骆驼和胡杨,针脚密得能数清骆驼的睫毛。阿吉爷爷说,再过三天就请阿訇来主持仪式,杀最肥的羊,酿最烈的酒,让整个沙漠都知道他姜八能娶了个好媳妇。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热娜家打新毡房的地基,胡杨木杆栽得笔直,像他此刻的腰杆。热娜总端着奶茶来给他擦汗,指尖碰到他胳膊时,两人都红着脸躲开,眼里的甜却像葡萄汁似的,快要溢出来。
九妹也跟着忙前忙后,帮着古丽奶奶揉面,给热娜递线团,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了。姜八能偶尔瞥见她独自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捻着那束骆驼刺,眼神空落落的,心里虽有点不是滋味,却被即将成家的喜悦盖了过去——他想,等安稳下来,一定多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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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他躺在新毡房的草垛上,看着热娜在夕阳里挂门帘,红裙角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朵会动的花。远处的湖水闪着金光,羊群“咩咩”地往圈里走,古丽奶奶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烤馕的香气。
“热娜,”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你说咱咋就这么好运呢?”
热娜回过头,笑出两个梨涡:“不是好运,是你该得的。”她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你护着我们,老天爷就护着你。”
姜八能握住她的手,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是啊,他有了媳妇,有了家,九妹也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那些黑袍人,那些龟甲的秘密,那些外面的战火,仿佛都被这绿洲的风沙挡在了千里之外。
他不知道,此刻在百里外的黑风口,七个黑袍人正围着一堆篝火,青铜杖的眼纹在夜里闪着红光。为首的人手里捏着块破碎的驼毛,是从上次被姜八能打晕的马贼身上搜来的。
“龟甲的气息就在这附近,”沙哑的声音裹在风里,“那小子藏得够深,竟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要不要直接杀进去?”旁边的人问,手里的弯刀在火上晃出冷光。
为首的人冷笑一声:“急什么?等他办喜事那天,人最多,最热闹,正好一网打尽。那丫头的‘唤水咒’倒是个意外收获,带回观星阁,或许能解‘息壤’的封印。”
他抬起头,望着绿洲的方向,眼里的红光比篝火更烈:“告诉弟兄们,备好‘锁灵网’,这次务必让他插翅难飞。”
风沙卷过黑风口,把他们的对话吹散在夜色里。
绿洲里,姜八能还在给热娜讲他和九妹以前的事,讲破庙里的饼子,讲火场里的铁门,讲大漠里的星星。热娜听得认真,时不时往他怀里靠靠,说:“以后再也不让你们受苦了。”
九妹站在远处的沙丘上,看着毡房里透出的暖光,还有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片龟甲——是上次战斗后,从姜八能怀里掉出来的,她悄悄捡了藏着。不知为何,今晚的甲片有点凉,像浸了冰的水。
她望着黑沉沉的沙漠深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慌。风里好像藏着什么声音,不是驼铃,不是歌声,是一种细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响动,正一点点往绿洲这边靠。
可她没说。哥正高兴呢,热娜姐也笑得那么甜,她不想扫他们的兴。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吧,她想。
夜色越来越浓,把绿洲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七片龟甲,在姜八能的怀里,在九妹的胸口,悄悄地、不安地颤动着,像在预警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沉浸在幸福里的姜八能,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畅想着三天后的婚礼,想着来年的葡萄,想着九妹穿上新衣裳的样子,觉得这乱世里的安稳,会像这绿洲的湖水一样,永远都在。
婚礼前一天,热娜穿着新做的红绸裙,在湖边梳洗长发。姜八能蹲在旁边帮她递木梳,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亮得晃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热娜教他的西域歌谣。
九妹站在葡萄架后,手里攥着块刚烤好的馕,是给他们送过来的。她看着哥哥的侧脸,他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是这些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心里那点酸涩,不知怎么就慢慢磨平了。像被风沙吹过的石头,棱角渐渐圆钝,只剩下暖暖的一片。她想起小时候哥总说“等安定了,给你找个好人家”,现在他先找到了自己的安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