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还有光

八能点点头,突然说:“阿姨,星星会动。像爹笔记里的符号,跟着时辰走。”

伊莎贝拉愣了愣,摸着他的头没说话。她不懂星象,却看见这孩子眼里的光,比昨晚的星光还亮,带着种不属于八岁的沉静——像是和天地宇宙打了个照面,悄悄接了份只有他才懂的嘱托。

沈清辞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她望着窗外的天,突然想起姜山以前总说:“天地有常,邪不压正。咱普通人看不懂天象,可心里的秤错不了。”

她看向院子里那个仰头望星的小小身影,突然明白了。八能那晚的力气,不是什么妖法,是一个孩子护着恩人的狠劲,是龟甲里藏着的祖辈心气,更是这乱世里,天地给种善因的人,留下的一点念想。

而那些星星,那些符号,不过是在告诉他:路难走,但抬头看看天,就知道该往哪走。

入了冬,法租界的空气像结了冰的铁,又冷又硬。日本人的巡逻队越来越频繁,皮靴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早到晚缠着人的耳朵。有时是白天,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寂静,接着就是哭喊声、汽车引擎的轰鸣;有时是深夜,巷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第二天就会看见墙角堆着新的麻袋,渗着暗红的血。

学堂的孩子们越来越少。有天早上,那个总爱偷藏窝头的孩子没来,八能去他常待的垃圾堆找,只看见地上一只断了带的布鞋——那是伊莎贝拉给他的礼物。他攥着布鞋回来,把自己关在柴房里待了半晌,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学堂的桌椅又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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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桢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紧。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有时会传来他和法国领事馆的人打电话的声音,语气里的压抑藏不住。“他们要扩界了。”一天晚上,他对伊莎贝拉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借口清查革命党,想把巡捕房的权力也攥过去。”

伊莎贝拉的蓝眼睛里蒙了层雾:“那孩子们怎么办?这学堂……”

“只要这栋楼还在,学堂就不能停。”顾维桢看着窗外,日本兵的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越是这样,越要让他们知道,字要认,书要读,骨头不能软。”

沈清辞把这话记在心里。她教孩子们写“勇”字,说:“勇不是不怕,是怕的时候,还敢往前走。”八能在底下跟着写,笔尖把纸戳出了小洞,他想起林秀雅被抓走那天,自己躲在横梁上的心跳——原来那就是勇。

枪声越来越近,有时就在别墅外的巷子里响。有次一颗流弹打穿了阁楼的窗户,碎玻璃溅在八能脚边,他正帮弟弟系鞋带,头也没抬,只是把弟弟往怀里拉了拉,继续系那个打死结的鞋带。伊莎贝拉冲进来时,看见他眼里的平静,突然觉得这孩子的心,比成年人还经得住砸。

夜里,八能还是会去院子里看星星。只是现在的星星总被硝烟遮着,朦朦胧胧的。他摸出爹的笔记,借着月光翻,那些符号好像活了过来,在纸上游走。他渐渐看懂了一些——哪几颗星亮起来,第二天会起雾,适合藏人;哪片星暗下去,可能会有危险。有天他指着“震”位的星对顾维桢说:“顾先生,明天这里会有动静,让孩子们别靠近巷口。”

顾维桢半信半疑,第二天却真的听说,日本兵在巷口搜捕,抓走了两个卖报的。从那以后,他看八能的眼神多了些敬畏,常常陪他一起看星,听他讲那些连自己都不懂的星象。

“这不是法术。”八能认真地说,像在教先生的学生,“爹的笔记上说,天地有规矩,就像学堂要上课,日本人再疯,也拗不过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