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怒之下,程勉整张脸没有一点颜色,嘴唇几乎成了青色。忍冬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他这般神色,顺势跪伏在地,一个字也不辩解。
主仆两人隔着丈许远的距离,在沉默中僵持良久,程勉眼前的黑色终于缓缓消退。他望着忍冬的背,终于说:“你和冯童回去吧。连翘也走。”
忍冬依然一言不发,更不动,浑不像一个活人。程勉没了力气,索性在堂前坐下,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身影,缓缓开口:“你怎么不说话。我不是你的主人吗?”
一个微弱而沉闷的声音响起:“大人,奴婢没有传话。”
程勉抱着膝,一动不动地盯着忍冬:“……我真怕你们。那是我的妻子啊。她为我守寡、为我死了……那是我的妻子啊。”
可他看不见她的面孔,他的眼前没有任何面孔,脑中尽是片空白。
他无法为那因他而死的人流泪。
第5章 所遇无故物
到了旬日,程勉早早就起来,自行换好了丧服。忍冬来时见他全身上下均是严阵以待的架势,也不说话,沉默地为他梳好头,才轻声相询:“大人,安王妃初愈,又是您的乳母,您第一次去作客,不然,折中一下,换一身吧?”
冯童登门之后,两人间生疏许多。如今听她这样说,程勉只是板着脸不吭声,忍冬依然温言细语:“这几日收拾衣箱,找出一件半旧的道袍,奴婢拿与大人看看?”
“我又不是道士,穿来作什么,去给主人家驱鬼吗?”
忍冬便告诉他近些年来京内风行黄老之术,道风极盛,一些场合以道服代丧服已是高门大族间的风尚。程勉听完,想了许久,到底是拿起了忍冬带来的那件旧袍子。
这袍子比他其他衣物都要阔大,程勉穿上后不由问:“这是我的袍子?”
忍冬点点头:“是奴婢和连翘在大人的衣箱里翻找出来的。”
她蹲下身为程勉整理了一番袍角,又说:“长短正好。是大人当年穿的吧。大人委实是太瘦了。”
道袍是灰色的,穿上后也没有丧服那样扎眼,的确是更适合作客。程勉想到这些天来整日和忍冬不说一句话,她却还是这样周到求全,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就一边多此一举地整理着袍角,一边若无其事地问:“等一下你也去安王府吧?”
忍冬摇头:“奴婢口拙,行事也不机灵,还是连翘跟着去好。”
程勉奇道:“那就一起去。这又不是掷骰子抽签。”
除了忍冬和连翘,程府几乎再无青壮仆役,连车夫也是年近半百。不过也是因为有了忍冬和连翘,这一行也不显得过于寒酸孤苦。为了消解路途上的无聊,连翘说了些安王府的逸事,也是有了她的一番说词,程勉才知道原来安王与娄夫人初次相见就是在程府,一时惊为天人,便将带着个半大儿子的乳娘带回府上做妾,无限宠爱不说,待前王妃病故后,更是不顾非议,硬是将娄夫人娶做了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