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优原以为这个名字有更加生动玄妙的典故,比如轮廓状似摆尾玩耍的人鱼、比如有什么化作泡沫般的浪漫故事,林竞想了想,还是决定打破他脑子里的过度演绎:“据说是之前发现过海牛出没,就有了现在这个名字。”
这个名词晦涩,吴优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是美人鱼的别称。他了然地应了声,这解释直白得出乎意料,但好在他本来也没什么期待,便也没有类似被宣传语欺骗的幻灭感。
他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乘坐的游艇速度很快,迎着浪花向前,船头起伏不停,压过一道浪,便会有一阵非常短暂的失重感。阿杰此时终于展现出他导游的控场能力,船艇每冲锋一次,他就带头惊呼一次,惹得船上的乘客尖叫一次。这样的把戏进行过几轮,旅客们兴致高起来,也都见怪不怪了。
吴优是隐藏在人群里的例外。他小时候怕黑怕鬼,对鬼屋和高空避之不及,甚至那时和林竞熟起来的契机,还有几分要归因于高中时一起去游乐园玩,强行拉着他的手宣泄恐惧的经历。长大后他虽然胆子大了些,可还是不习惯失重的颤栗感。偏偏这瞬间的恐惧充满未知,不知道下一道浪在哪里等待,不知道下跃的高度多高,吴优时刻不敢分心,便用手抓住座椅上的扶手,绷紧了身体等待下一次“坠落”。
“是不是觉得没有那么梦幻了?”林竞看着他笑容越来越淡,甚至脸都冷了下来,还以为是他嫌这地方无聊,从名字起就开始失望,“早知道你不喜欢,我就自己带你去别的地方了。”
“没有啊,我没有不喜欢。”他手还抓着扶手,却担心林竞误会,用力地摇着头,身体还古怪地僵硬着,像个拨浪鼓一样,可爱又带点儿滑稽。
小时候吴优总是生动有趣,偶尔会让人觉得调皮,甚至吵闹。昨天刚见面时,他看起来比之前内敛了不少,林竞看着这样的他,又开始想念以前百无禁忌的那个小少年。此刻林竞不知道他又在表演什么天马行空的玩笑,只觉得终于如愿见到了小时候那个人如其名、无忧无虑的他。
吴优不知道林竞心思又飘回从前,看他没说话,怕他扫兴,接着宽慰他:“你又不是我的导游。”
林竞笑了,但也开始怀疑自己这身份。他靠在座位上,手肘撑住旁边的扶手,忍不住问吴优:“不是导游,那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吴优被他问住了。
你是我的老同学,你是我的好朋友。那是吴优对林竞惯用的描述,可是眼前当下,哪一个词都觉得说不出口,都觉得不是自己认同的、想要的回答。
反过来,如果此时开口问林竞,吴优也不喜欢这样的回复。
吴优转过身,一直紧握着扶手的手也松开了,他面对着林竞,口中想说的答案模模糊糊,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呢?林竞总不是排解寂寞的玩意儿,不是旅途空虚的消遣。
他想到早上见到林竞那瞬间心情的变化,好像倾盆大雨终于停下,花草树木上还是未干的水迹,芬芳的清香被雨水激发出来,天空终于放晴,对于潮湿的埋怨不再,只觉得这场好雨恰逢其时。
吴优想,林竞就是陪伴本身,林竞才是旅行的意义。
“你……”大概是风浪嫌这平静太长了,非要在众人放下防备时搞一番恶作剧,吴优刚开口,话音就被海浪击打船身的声音和旁人的惊呼声掩盖。这一次坠落的冲击尤其大,吴优没坐稳,身型摇晃了一下才稳定下来,冷不丁的又一次风波,让他更不敢放手了。
林竞这才意识到吴优的局促是因为颠簸的失重感。他早该想到的。此刻他比吴优冷静从容得多,看着吴优全然不像刚刚那样生动,双手牢牢攥住金属的栏杆,指节都泛起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