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方向感测试

苏暖松开安然手的那一刻,整个儿童医院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准确来说是苏暖自己的肺凝固了。

她蹲在导诊台后面假装系鞋带,手里的鞋带已经被她系了四遍,每遍打的蝴蝶结从两翼等长到左翼长右翼短到右翼长左翼短再到两翼重新等长——但左脚那只鞋的鞋带被她系得越来越紧,紧到左脚血液流通开始出现障碍。她把鞋带第五遍拆开的时候听见安然的脚步声从她背后往正前方移动了大概三步远,然后停住了。

苏暖从导诊台侧面的金属腿反射面里偷看安然的倒影——三岁半的小孩站在大厅正中央,左手还保持着被妈妈牵着的姿势微微张开着,右手攥着今天早上出门前顾深塞进她外套口袋里的那张折成方块的白纸。她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视线扫过了大厅的挂号窗口、取药窗口、自助机、哺乳室、洗手间,最后把目光抬了起来——定在天花板上吊着的深蓝色指示牌上。

深蓝色指示牌上写着白色大字:导诊台→后面跟了个箭头,箭头朝左前方指。安然仰着头看了那块牌子大概三四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儿童医院的地面铺着四种颜色的导引线——红色通急诊、黄色通检验科、绿色通药房、蓝色通导诊台。每一条线从大厅中央的花坛底座向四个方向辐射出去,宽度大概五六厘米,颜色鲜艳得像刚刷的马路标线。

安然的视线扫过红线、黄线、绿线,最后停在蓝线上。蓝色线从她脚边两米的位置开始往左前方延伸,经过了两个拐弯和一个直角转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后面。

她没有犹豫。她迈开腿朝蓝色线走过去。

苏暖蹲在导诊台后面鞋带也不系了,整个人从台面侧边探出半个脑袋追着她的背影看——安然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出门买棒棒糖的时候稍微慢一点,每走七八步就停一下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指示牌,确认蓝色箭头还在,再低头看看脚底下蓝色线的延续方向,然后继续走。第一次拐弯的时候她走到拐角处停住了,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蓝色线拐弯处的直角边,像是确认线条没有断掉,然后站起来拐了过去。第二次拐弯前她遇到了一个岔口——蓝色线前面分出来一条浅蓝色的支线通往卫生间。安然站在岔口前面左右看了看,视线在浅蓝色支线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深蓝色指示牌上写着导诊台→的箭头仍然指向主蓝线的方向。

她选了主蓝线。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苏暖从导诊台后面站了起来。她的鞋带还松着,左脚的蝴蝶结拖在地面上像一条未缝合的引流管。她整个人靠在台面边缘,双手撑着台面硬邦邦的塑料边沿,视线粘在安然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上——马尾辫在走廊灯下面一颠一颠的,右手还攥着那张方块白纸,左手自然垂在身体侧面,偶尔抬起来摸摸走廊墙壁上的宣传画。她的步伐节奏始终稳定,两次拐弯之间没有出现明显的方向迟疑。她在走到第二个直角转弯之前甚至还侧身让了一位推婴儿车的妈妈。

苏暖的肺在安然消失在第二个拐角之后重新开始工作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直接从鼻腔冲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捂着嘴靠在导诊台边沿,眼睛盯着走廊尽头安然消失的方向,右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就在这个半步迈出去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节奏恒定,是那种走过几千遍医院走廊之后沉淀下来的脚步声频率。

苏暖转过头。

顾深站在她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他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裤子是平时在家穿的那条深蓝色休闲裤,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来医院带小孩体检的普通爸爸。但苏暖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缠着一根蓝色的棉线——是从地上那段蓝色导引线的起点处扯下来的,大概被人踩了无数遍之后松脱了一小截线头。他蹲在地上的时候大概顺手把那根线头绕在手指上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进门的时候。顾深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才拍的一张照片——大厅地面蓝色导引线的起点处,视角是蹲着的高度拍的,照片里能看见蓝色线的起始位置、旁边的深蓝色指示牌底部、以及一个极小的白点。苏暖放大那张照片才看出来那个白点是安然的鞋尖。

你蹲在那儿拍的?

蹲了大概两分钟。从她走到蓝色线起点的时候开始拍的。顾深把手机收起来,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卷软尺——那种裁缝用的软皮尺,黄色,刻度已经被用得有些模糊。他展开软尺的一头捏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蓝色导引线从大厅中央花坛底座到导诊台的总长度约七十三米。我走了两遍。第一遍从起点走,第二遍从导诊台走回起点。两遍数据偏差在零点三米以内。拐弯处线宽有变化,从六厘米缩到了四点五厘米,可能是地面铺设的施工误差。但她每一处都识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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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暖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卷软尺,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你量了一遍地线长度?

两遍。第二遍是为了确认第一遍的数据可靠性。走第二遍的时候她在第一个拐弯处停了一下,蹲着摸了拐角边缘的线。我当时距离她大概十几米。

她知道你跟着?

不知道。她全程没有回头看。从起点到终点,她没有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