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私念

那根黑色的线细如蛛丝,却重若千钧。

沈凡盯着它看了很久。虚空之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但他能感觉到,在诸天万界里,已经有无数个日夜轮转而过。那些世界里的生灵照常生灭,照常祈祷,照常将念力汇聚成丝线,连接在他的灵魂上。

而他胸口那根黑色的线,在这段时间里粗了一丝。

极其微小的一丝。

“沈凡,你在犹豫什么?”

一个声音从混沌海深处传来。沈凡抬眼望去,一个身影正踏着星河走来,步伐从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身穿月白道袍,手持一柄拂尘。拂尘的丝线由纯粹的时光凝结而成,每一根都流淌着不同时代的片段。

“元始天尊。”沈凡平静地说。

“早已不是了。”来人摇头,在距离沈凡三丈处站定,“贫道如今只是一个散人,你可以叫我……元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凡胸口那根黑线上:“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元始抬手,拂尘轻挥,虚空中浮现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无数世界的缩影,那些世界此刻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你以为鸿钧为何只合道三成?真以为他是舍不得‘鸿钧’二字?”

沈凡沉默。

“他试过。”元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曾经合道九成九,只差最后一线。但就在那一线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放下的道,如何容纳众生?所以他退回来了,退到三成,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在为他辩解?”

“我在告诉你真相。”元始看着沈凡,“你和鸿钧不一样。他合道是融入,你合道是吞噬。你现在看起来是众生的容器,但你在吞噬那些念力的过程中,自己的‘我执’也在悄然膨胀。那根黑线,就是证据。”

沈凡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黑线。

然后他笑了。

“元始,你说得对,也不对。”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所过之处,无数因果线浮现又隐没,“鸿钧的问题在于他放不下‘鸿钧’这个身份。但我的问题恰恰相反——我太想做一个完美的天道了。”

元始皱眉。

“完美本身就是一种执念。”沈凡说,“我试图让天道绝对公平,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私念。因为‘我’在定义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我’在甄别善念与恶念,在选择回应与不回应。”

他伸手,握住了胸口那根黑线。

“你所谓的私念,确实存在。但我为什么一定要根除它?”

元始愣住了。

“众生皆有私念。”沈凡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个母亲偏爱自己的孩子,这是私念。一个修士为了长生而修行,这也是私念。私念不等于恶念——私念是‘我’的边界。一个没有私念的天道,就会成为一台没有温度的机器。”

他猛然一扯。

那根黑色的线没有断裂,而是被他一扯之下,融入了其他因果线中。黑色与白色交织,丝线变成了灰色。

“从今以后,”沈凡感受着那根线带来的微妙变化,“天道依然有‘我’。这个‘我’会偏私,会犯错,会在某些时候做出不那么完美的判断。但正因为如此,天道才是活的。”

元始看着那根灰色的线,看了很久。

“你疯了。”他最终说。

“也许。”

“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元始的声音陡然提高,“意味着从今天起,天道的判断会有偏差。意味着有些人会因为‘你’的偏好而得到不该得的机缘,有些人会因为‘你’的不喜而遭受无妄之灾。这是比鸿钧时代更可怕的事情——旧天道至少是公正的,即便它冷漠。”

“所以呢?”沈凡反问,“你当年统御阐教,十二金仙中你偏袒广成子的时候,可曾觉得自己不公?你打压截教的时候,可曾觉得自己偏私?”

元始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