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道印痕里,四十九盏灯,亮着。
多宝起初以为,那些灯会像蜡烛一样,慢慢燃尽。可第十天夜里,他发现那些灯没有变暗,反而变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温的、像灶膛里的余火一样的亮。亮里,四十九个影子,各自做各自的事。
灶膛边的老妇人,不再拨柴火了。她蹲在灶膛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饭,饭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灶膛边,像放给什么人留的。她放好碗,就蹲在碗边,看着碗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井台边的老汉子,不再提水了。他蹲在井台边,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里盛着水,水清得能映出人影。他把盆放在井台边,像放给什么人照的。他放好盆,就蹲在盆边,看着盆里的水,慢慢静下来。
案板边的壮汉,不再磨刀了。他蹲在案板边,手里拿着一柄刀。刀磨得亮亮的,不卷刃,不辣眼。他把刀放在案板边,像放给什么人用的。他放好刀,就蹲在刀边,看着刀刃上的光,慢慢亮起来。
水塘边的老翁,不再甩竿了。他蹲在水塘边,手里拿着一根竿。竿上没有钩,可竿梢微微弯着,像钩住了什么。他把竿放在水塘边,像放给什么人接的。他放好竿,就蹲在竿边,看着竿梢上的颤动,慢慢静下来。
多宝蹲在缸边,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那些影子,不是在等。他们是在“备”。
备好一碗饭,备好一盆水,备好一柄刀,备好一根竿。备好,等人回来。
他跑去禀报通天:“师尊,印痕里的影子,不再等了。他们在备东西。”
通天正在分泉亭边,拿竹片刮一块磨刀石上的铁锈。闻言手没停,只问:“备什么?”
多宝想了想:“老妇人在备饭,老汉子在备水,壮汉在备刀,老翁在备竿。他们备好了,就蹲在东西边,像在等人回来用。”
通天放下竹片,走到陶缸边。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印痕里的光。光里,四十九个影子,各自蹲在自己备好的东西边。他们没有低头。他们抬着头,看着自己备好的东西,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的故人。
通天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他们不是在等人回来。”
多宝一愣:“那他们在等什么?”
通天说:“他们在等自己。”
多宝没听懂。
通天说:“原先他们等人回来。等的人不回来,他们就一直等。等久了,他们发现,等的人不会回来了。可他们放不下。放不下,就备东西。备好东西,等人回来用。可备着备着,他们发现,他们等的不是人。是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等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没走。那个人,就在他们备好的东西里。饭里,水里,刀里,竿里。他们备好了东西,那个人就回来了。”
多宝沉默了很久,问:“那他们现在,等到自己了吗?”
通天没有回答。他蹲在缸边,看着那些印痕里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印痕。印痕是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
他说:“快了。”
第二天清晨,多宝发现,第一道印痕里的光,变了。
原先那光里,老妇人蹲在灶膛边,端着一碗饭。可现在,那碗饭不见了。老妇人手里空空的,蹲在灶膛边。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苗跳动着,映着她的脸。
她蹲在灶膛边,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炭。炭是红的,烫手。可她没松手。她捧着那块炭,像捧着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