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车在武汉停一夜,是段上特意安排的。暑运期间南下车多,中间加停一站,旅客能下去透透气,乘务员也能轮着歇一歇。吕刚头一回在武汉过夜,心里想着何雨水交代的事——去街上转转,给知意捡几片好看的树叶,再买点麻糖。
车到武昌站是傍晚六点多。旅客下完以后,车班在车站招待所安顿下来。吕刚和邓师傅住一间。邓师傅洗了把脸就躺下了,说:“老胳膊老腿,跑一天就乏。你年轻,出去转转吧。”吕刚拿了毛巾擦了汗,换上便装出了门。
武昌的夏天比北京闷,空气潮乎乎地贴在皮肤上。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热气蒸得打卷,知了在头顶叫成一片。吕刚沿着车站前的马路慢慢走。路边有不少小摊,卖凉面的、卖藕汤的、卖绿豆汤的,烟火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拐进一条小巷,看见一家门脸不大的邮局,进去买了几张武汉风景的明信片。挑的时候,他想起知意前阵子画的那列火车,车窗外是大草原。武汉没有草原,但有长江大桥。他想,下次带知意来,让她自己看看。
从邮局出来,天渐渐暗了。吕刚在路边买了半斤麻糖,又看见摊上有卖莲蓬的。他想起知意爱吃莲子,买了三个。卖莲蓬的老汉说:“刚摘的,嫩着呢。”吕刚剥了一颗尝,清甜,汁水足。
路过一个小公园,吕刚走进去找树叶。公园里种着不少他叫不上名字的南方树木,叶子宽大,颜色深绿。他挑了几片形状好看的——有一片像巴掌,边缘光滑,脉络分明;还有一片细长细长的,像柳叶但比柳叶厚实。他把树叶夹在明信片中间,放进包里。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十点。邓师傅睡得正沉,打着轻鼾。吕刚轻手轻脚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武汉。晴。给知意捡了树叶,给雨水买了麻糖。明天过江。”写完,把本子塞回包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车过长江大桥。吕刚站在车门口,看着滔滔江水从桥下流过,太阳刚升起来,把江面照得金晃晃的。他想起小时候在门头沟,村后那条小河一到夏天就干得见底。那时候他没见过长江,不知道水能这么宽、这么大。如今他跑车跑了十一年,大江南北都走过了。可每次看见大江大河,还是觉得新鲜。
三天后回到北京,吕刚进了院门,知意正蹲在小桃树下面。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扑过来:“爸爸!”吕刚一把抱起她,往屋里走。何雨水从厨房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说:“回来了。”吕刚“嗯”了一声,把知意放下,从包里掏出树叶和麻糖。
知意捧着那几片树叶,翻来覆去地看,又跑到窗台上,把树叶对着光举起来,看上面的脉络。她说:“爸爸,这是什么树的叶子?”吕刚说:“不知道。武汉的树。你看看,画得出来吗?”知意认真看了半天,说:“我试试。”
何雨水接过麻糖,打开尝了一块,说:“比北京的甜。”吕刚说:“武汉的麻糖放芝麻多。”何雨水把麻糖收进柜子里,说:“留着慢慢吃。”又回头看了看知意,见她已经趴在小桌上开始画树叶了。
晚饭是炸酱面。何雨水特意多做了酱,又切了细细的黄瓜丝和心里美萝卜丝。吕刚吃了两碗,觉得肚子里的暑气消了大半。知意坐在旁边,一边吃面一边画树叶,画了两片,不满意,揉了重来。何雨水说:“先吃饭,吃完再画。”知意说:“我要趁还有印象画。”吕刚笑了,对何雨水说:“随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