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挤出一张老脸——六十岁上下,瘦得颧骨像刀削过,头发花白,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结了暗红的痂。老人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哪个村的?老人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
菱湖镇那边来的,上塘村再往南。洪启明如实说,我那边有个落脚的地方,收了几十个人,有吃的。
老人的眼神变了,从戒备变成了像看疯子一样的表情:有吃的?几十个人?你知道这太湖方圆百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树皮都扒了三层了。你说有吃的?
洪启明从麻袋里摸出半条腌鱼——昨天晚上刚腌好的,银鱼干,还带着点盐霜——举在手里。鱼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有一股腌鱼特有的咸鲜气。
老人盯着那条鱼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什么。洪启明没听清,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那间屋子的门缝里涌出来一股让人心脏缩紧的味道,是饥饿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酸馊味,混合着人身上长期不洗澡的体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
门被彻底推开了。
屋里坐着十几个人。孩子居多,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被人抱在怀里,嘴角裹着一块布,大概是用布条裹着米汤什么的吮着哄。孩子的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屁股底下垫着干草和破布,一个一个挤在一起取暖。旁边有几个老人,骨瘦如柴,靠在墙边,嘴唇干裂到起白皮。还有一个年轻妇人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蓬头垢面,怀里搂着两个孩子。
老人回头看了洪启明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他手中的镰刀放低了半寸:你那条鱼……能煮汤吗?
洪启明迈步跨过门槛,这里有锅吗?
他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一沉的事实——这间屋子里,没有锅。灶台是冷的,上面落满了灰,灶膛里的草木灰都发白了,显然很久没有生过火。墙角有几只瓦罐,里面空空如也。唯一的一只铜盆里盛着半盆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
你们用什么烧水?洪启明问。
老人指了指屋角的一个破瓦罐:用那个。放三块石头架起来烧。柴火在墙根下,捡的树枝。
洪启明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瓦罐——瓦罐底部有一道裂纹,被人用布条缠紧过,勉强不漏。他站起来,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从麻袋里掏出了几样东西:那把柴刀、那捆麻绳、半斤盐、还有两块干饼——前几天用碎米和粗面做的,存了三块,硬邦邦的,但没坏。
他把干饼掰碎了放进那只铜盆里,又从空间里悄悄取了灵泉水兑进盆里——因为动作极快,屋里的人只看见他在往盆里倒水,以为是铜盆里原有的水。饼块泡软了,变成了一盆稠稠的糊糊。
他把糊糊分给孩子们。最小的那个先喂,用一片干荷叶卷成勺状,一勺一勺地往孩子嘴里送。那孩子含着糊糊迟迟不咽,吮了好一会儿才咕咚一声吞下去,然后睁大了眼睛,伸着脖子张着嘴等下一勺。
大孩子们没有等太久。一人半碗糊糊,狼吞虎咽,吃相太难看了——有的孩子捧着碗埋头往里拱,饼糊糊沾了一鼻子,旁边的孩子伸手替他抹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竟然笑了一下。
老人的碗洪启明最后递过去。老人接了碗,没有马上吃,而是看着洪启明问:你那边……真的能活人?
洪启明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平稳,我那边有四十几个人。有鱼吃,有粥喝,有地方住。我今天来西山岛,就是来找人的。找到的人,我要带回去。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屋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斜着打进来,照在洪启明的侧脸上。老人看见这个年轻人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褪尽的伤痕,从左额斜斜划到眉尾——是刀伤,刚结痂不久,暗红色的疤条嵌在皮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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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伤了。
小事。洪启明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疤,前几天的,快好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糊糊,然后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声音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浊气都排空了。
我叫吴根生。老人说,西山岛土生土长,祖上五代都在这岛上打鱼种茶。村子里原来两百多户人,去年清妖上来清过一次,后来长毛又来过一次,再后来谁都不来了。我们就躲在这祠堂里,能撑一天算一天。
他指了指墙角那些孩子:都是我村里人的遗孤。爹娘死的死跑的跑,剩下这些,最大的那个十一岁,叫铁蛋,他会摸螺蛳,每天下水去捞,但螺蛳也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就是靠喝水活着。
洪启明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叫铁蛋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神比别的孩子亮些,怀里抱着一只竹篓,里面有几只指头大的小螺蛳。
洪启明走过去蹲下,看着铁蛋。
你会摸螺蛳?
铁蛋点头,不吭声。
还会什么?
会划船。跟我爹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