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醉”的后劲,比秦昭想象的要大。

昨夜在顶楼,与晏清对月共饮,一壶酒下肚,初时只觉冰凉微醺,回到房间躺下后,那股奇异的暖意才彻底发散开来,混合着心底的安宁,竟让他一夜无梦,沉睡到天明。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窗外,“忆鬼”的哭声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单调、更为压抑的灰暗色调。那轮虚幻的月亮也不见了踪影,天幕仿佛一块沉重的、永不褪色的铅灰色幕布。

晏清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寂的景象。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慵懒中带着些许疏离的神情,只是眼底残留的一丝血丝,泄露了他昨夜或许也并未安眠的事实。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秦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点头应是。

昨夜那场对话,那种无言的默契,仿佛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随着天光的到来,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略带距离的相处模式。

但秦昭心中,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孟姑准备好了早饭——几碟看不出原料、但味道奇特的点心,和一壶清冽的、带着淡淡花香的茶水。她的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模样,只是在送两人出门时,对晏清低声说了句:“大人,一路顺遂。”晏清只是微微颔首。

离开“忘川客栈”,外面的灰雾依旧浓稠,但似乎比昨夜要稀薄一些,能隐约看到更远处的景物——依旧是单调的灰色荒原,和那条横亘在视野尽头的、沉默流淌的暗红色大河。

“忘川。”晏清指了指前方,“我们要渡河。”

“渡河?”秦昭看着那条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河流,“怎么渡?”这里可不像是有桥的样子。

晏清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沿着一条看不出明显路径的荒原,向着河边走去。

越接近忘川,空气中那种阴冷、粘稠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河水无声地流淌着,水面平静得诡异,看不到任何波澜,但那暗红色的水体,却让人心底生寒。

偶尔,有苍白的、扭曲的东西在水面下一闪而过,带起一串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秦昭下意识地握紧了斩尘剑的剑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中,隐约露出一个简陋的、用看不出材质的黑色木头搭建的码头。码头旁,拴着一条小船。

看清那小船的样子时,秦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船实在太小了,仅能容纳两三人站立,而且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何种木料所制。最让人心惊的是,这小船……竟然是没有底的!

船的中央,是一个黑黝黝的、直通水下的洞!仿佛随时会将乘坐之人漏下去!

而船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披破烂黑色蓑衣、头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截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下巴。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同样漆黑的竹篙,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冥舟,摆渡人。”晏清言简意赅地介绍道,“这是横渡忘川,进入幽都地界唯一的方式。”

他走到码头边,对着那沉默的摆渡人,微微颔首。同时,手指一弹,一枚散发着幽光的、形状古怪的黑色钱币,便落入了摆渡人手中一个同样漆黑的瓦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摆渡人毫无反应,只是动了。

他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生锈的机括。他用竹篙将那艘无底的冥舟撑到码头边,然后,侧过身,露出登船的位置——其实就是船舷边缘,窄窄的一圈。

“上去。”晏清对秦昭说道,“小心脚下,不要踩空,也不要……看水里。”

秦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提起全身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艘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无底小船。

脚下的触感冰冷而坚硬,那黑木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脆弱。

但站在船舷边,低头就能看到船中央那个黑黝黝的、直通暗红色河水的洞,还是让秦昭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晏清随后也轻盈地跃上船,站在秦昭身前半步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他大部分视线,也挡住了船中央那个可怖的洞。

摆渡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见两人站稳,便用竹篙在码头上轻轻一点。

冥舟无声地滑入了暗红色的忘川河水中。

冥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摆渡人的动作机械而有规律,竹篙入水、撑起、提出水面,再次入水……循环往复,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只有竹篙划开粘稠河水时,发出的那种让人牙酸的、轻微的“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