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周身。
只有脚下青石台阶冰冷的触感,和手腕契约纹路传来的、与身边人同频的微弱搏动,提醒着秦昭自己仍在“行走”,而非坠入永恒的虚无。
耳边是绝对的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扭曲,变得遥远而陌生。
偶尔,会有极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哭泣、欢笑、叹息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更深处涌来,又潮水般退去,不留痕迹。
那是无数过往亡魂残留的执念碎片,是“红尘门”通道特有的背景音。
秦昭的心神,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无声的嘈杂中,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几乎能感觉到,体内原本流畅运转的纯阳之气,变得滞涩、沉重,仿佛在这片不属于生者的领域里,连“阳气”本身都受到了无形的压制和排斥。
唯有从晏清那边,通过“共生契”隐隐传来的、一丝冰冷却又稳定的气息,如同一道细流,不断中和、抚平着他体内的不适,也维系着他与这片幽冥环境之间脆弱的平衡。
他紧紧地握着晏清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晏清的手,依旧冰冷,但力道稳定,步伐从容,带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下、向着未知的前方行去。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在这片失去了时间与空间感的通道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秦昭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甚至怀疑这通道是否真的有尽头时——
前方,那片绝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朦胧,就像是漆黑海面上,远处灯塔透出的一星灯火。
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这一点光,却如同烈日般耀眼,也如同磁石般,牢牢地吸引了秦昭所有的注意力。
晏清的脚步,似乎也加快了一丝。
两人向着那点光芒,加速前行。
光点,在视野中迅速放大、清晰。
不是一点,而是……一片。
一片悬浮在无边虚空中的、朦胧而昏黄的光晕。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楼阁,三层高,飞檐翘角,样式古拙,与人间常见的客栈有几分相似,但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孤寂。
楼阁就这样孤零零地悬浮在虚空之中,下方是无底的深渊,四周是流淌的、仿佛永不停息的灰色雾霭。
雾霭之中,隐约可见一条暗红色的、沉默流淌的大河虚影,环绕着客栈,又仿佛是客栈的根基。
是“忘川”。
即使是第一次见,秦昭也在刹那间,明白了那条河的名字。
客栈的正门前,悬挂着两盏散发出惨白色、毫无温度光芒的灯笼。灯笼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轻轻摇曳,投下长短不一、变幻莫测的影子。
灯笼之间,是一块看起来颇为古旧、甚至边角有些破损的木质牌匾。
牌匾上,以一种苍劲而古拙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忘川客栈”。
字迹颜色暗红,仿佛是以陈年的血迹书写而成,在惨白灯笼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