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那双空茫深邃、倒映着石门影像的眼眸，微微地，眨了一下。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仿佛生了锈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中响起。

那扇需要特殊手法、甚至可能以鲜血或咒语才能开启的、厚重的、布满禁制的黑漆木门，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内部轻轻拉开，缓缓地，向两边，敞开了。

门内，那血腥、污浊、充满了贪婪咆哮与绝望喘息的地狱景象。

门外，那乳白色雾光笼罩、月白书生静立、笑容温和的“仙境”景象，毫无阻隔地，连接在了一起。

“雾大人”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越过地上瘫软如泥、惊恐欲绝的赵万三，越过那尊微微震颤、罐口黑雾缭绕的“贪鬼罐”，落在了石屋中央，那团因他出现而暂时凝滞、却依旧挥舞着无数手臂、散发着暴戾贪婪气息的黑色“贪鬼”雾影之上。

他的脸上，那温和淡然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却又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如同他方才的叹息，空灵、飘渺，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直接抚慰灵魂的温和与磁性，在这血腥污浊的石屋中，缓缓响起：

“赵老爷，”

他对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赵万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仿佛在与一位久未见面的、略有生疏的故交寒暄。

“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地上那堆沾着赵万三寿元与痛苦的、金光闪闪的铜钱，又似乎，只是看着赵万三那张迅速衰老、充满绝望的脸。

“该付‘利息’了。”

“利息”？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秦昭本已紧绷到极致的心湖，激起了更深的寒意与困惑。

什么利息？赵万三与这“雾大人”之间，难道还有别的、更深层的“交易”？不仅仅是“贪鬼罐”？

地上的赵万三，在听到“利息”二字的瞬间，身体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他那双因恐惧而几乎失神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一种更加骇人的、混合了极致的恐惧、哀求、以及一丝深藏的、近乎癫狂的抗拒的光芒！

“不……不！雾大人！上仙！求求您！再……再宽限几日！就几日！”

赵万三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爬向门口那月白色的身影，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哭腔。

“小……小人已经……已经按您吩咐，启动了‘贪鬼罐’，献……献祭了十年……不，是十二年！整整十二年阳寿！

求……求来的财运，大半都已……都已按照您的指示，散了出去，布下了您要的‘阵眼’！

城中恐慌已起，‘贪欲’正在滋长！求……求您看在小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再……再宽限几天！等……等小人凑齐了……”

“凑齐？” “雾大人”温和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意味，“赵老爷，你我相识多年，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最是讲信用，也最是讨厌……拖欠。”

“当初，你走投无路，家业濒临崩溃，是我，指点你找到了这尊‘贪鬼罐’，告诉了你与‘贪鬼’交易，获取无尽财富的法门。你赵家能有今日泼天富贵，全赖于此。这份‘恩情’，你可还记得？”

赵万三浑身颤抖，如同筛糠，只能拼命点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后来，你贪心不足，还想更进一步，窥探长生之术，甚至……觊觎那虚无缥缈的‘聚宝盆’真谛。”

“雾大人”的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谈论孩童无知妄想的淡淡嘲弄。

“也是我，告诉你，真正的‘聚宝’，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汇聚、转移、炼化。需要以特殊的阵法，汇聚一城、乃至一方地域的‘财气’、‘运势’，尤其是……人心之中，那最精纯、最炽烈的‘贪欲’。”

“于是，你我又有了第二份‘契约’。” “雾大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钉子，敲在赵万三的心上，也敲在屋外秦昭与晏清的耳中。

“我授你‘雾锁连城’大阵的皮毛，助你以赵家积累的‘财气’与‘阴煞’为引，结合这扬州城的地脉水势，布下这‘雾障’雏形，既能催化、收集城中生灵的‘贪欲’，为你日后‘炼化聚宝’做准备，也能暂时隔绝内外，方便我行事。”

“而你，” “雾大人”的目光，落在赵万三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似乎变得有些玩味，“则需要为我做两件事。”

“第一，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为我准备好九十九个心中充满了对财富、权力、生命极度贪婪的‘祭品’，供我……‘品鉴’。” 他说“品鉴”二字时，语气轻柔，却让秦昭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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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作为启动这‘雾锁连城’大阵、以及维持其运转的‘报酬’与‘利息’……” “雾大人”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石屋，扫过那尊“贪鬼罐”，最后，重新落回赵万三那惨无人色的脸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赵家全府上下，”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自你赵万三起，至最末等的洒扫仆役，共计——九十九口人。”

“我需要，你们心中，那因常年浸淫富贵、手握权势、又因这‘贪鬼罐’与不义之财而滋生的、最根深蒂固、最扭曲肮脏的——‘贪欲’。”

“当然，” 他仿佛很好心地补充道，笑容温和，“这‘贪欲’，与你们的生机、魂魄，早已密不可分。取走‘贪欲’，顺便带走你们那被‘贪鬼罐’侵蚀得所剩无几的、驳杂的生机与魂魄碎片，对你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毕竟，日日被这‘贪欲’灼烧，被‘贪鬼’榨取，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老、腐朽，看着家族在财富的泥沼中缓慢下沉……这种滋味，赵老爷，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不是么？”

赵万三的身体，如同被彻底抽去了骨头，彻底瘫软下去，脸埋在那冰冷污浊的地面与铜钱之中，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咽。

恐惧、悔恨、绝望、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贪婪，在他心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撕碎。

九十九口人！全府上下！

不仅是他的命，他子孙后代的命，连同那些为他卖命、甚至可能对一切毫不知情的仆役的命，都要作为“利息”，被这“雾大人”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