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 晏清似乎讲得兴起,又斟了一杯酒,继续说道,“关于一个书生的。”
“那书生生前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痴迷诗词,却无半分天赋,写出的诗狗屁不通,还自视甚高。死后到了幽冥,判官一看,无功无过,平平无奇,便让他去排队喝汤投胎。可这书生不肯,说他生前还有半首诗没写完,死不瞑目,非要写完才能走。”
“判官懒得理他,他便每日蹲在奈何桥头,拿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笔,对着忘川河水,苦思冥想,涂涂写写。写出来的诗,依旧是狗屁不通,惹得路过的鬼差和其他鬼魂哄笑不已。可他浑不在意,依旧每日雷打不动,蹲在那里写。”
“后来,有个心善的鬼差看他可怜,便提醒他,说你这般写下去,误了投胎时辰,下辈子恐怕连字都不认识了。你猜那书生如何说?”
秦昭摇了摇头。
晏清模仿着一种酸腐又执拗的语气,道:“他说:‘生前未能以诗鸣,死后焉可因诗停?此诗不成,某誓不轮回!’”
秦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竟不由自主地,轻轻弯起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书生,迂腐,可笑,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哭笑不得的、近乎悲壮的执着。为了半首狗屁不通的诗,甘愿滞留幽冥,耽误轮回……这算是一种怎样的“欲”?是痴?是傻?还是一种可敬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古怪坚持?
他看着晏清那惟妙惟肖模仿书生说话的样子,想着那书生每日蹲在奈何桥头、对着一江浊水苦吟歪诗、被众鬼嘲笑的滑稽又执着的场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这荒诞而带着一丝温情的故事,轻轻拨动了一下。
夜风轻拂,带着“寒潭香”清冽的余韵。露台上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不再那么凝重肃穆,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夜晚的宁静与……一丝奇异的松弛。
晏清讲完了书生的故事,没有立刻继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昭,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与灯火下,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的、年轻的脸,看着他唇边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极淡的笑意。
然后,晏清忽然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手肘支在矮几上,单手托着腮,用那双倒映着月色与灯火的、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专注地看着秦昭,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带着气音的、轻柔的语调,缓缓说道:
“你该多笑笑。”
秦昭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在晏清这句话响起的瞬间,如同受惊的蝶,骤然凝固,随即迅速消散,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有些愕然地抬眸,对上晏清那专注的、仿佛带着某种奇异温度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有审视,不再有玩味,不再有疏离,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欣赏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夜风吹过,轻纱拂动,灯火摇曳。
两人之间,只有一尺之遥。
秦昭能清晰地看到晏清长睫下那双深邃眼眸中,自己微微怔然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惑人的幽香,混合着“寒潭香”的酒气,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惑人。
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带着热度与慌乱的情绪,悄然窜上心头。
他猛地移开目光,低下头,避开了晏清那过于直接、也过于令人心悸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握住了膝上斩尘剑冰凉的剑鞘。
露台上,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带着远方隐约的、属于人间的、模糊的市声,与近处那盏青铜雁鱼灯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的“噼啪”声。
晏清依旧保持着托腮的姿势,静静地看着秦昭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与紧抿的、显得有些无措的唇线。良久,他才缓缓坐直身体,重新端起了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寒潭香”,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空杯,望向远处那轮已然偏西、光芒更加疏淡的下弦月,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只是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足的余韵:
“夜了。明日还有课。回去休息吧。”
秦昭没有立刻动。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膝上斩尘剑暗红色的剑身,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晏清那句“你该多笑笑”,与对方那专注的、仿佛带着温度的目光。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对着晏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这片被月光、灯火、夜风与那诡异的“幽冥趣事”所笼罩的“摘星阁”。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晏清独自坐在露台上,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寒潭香”。他端起酒杯,对着天边那弯疏淡的月牙,虚虚一敬,然后,仰头饮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舒泰的凉意。
他望着秦昭离开的方向,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深、也极复杂的弧度。
那笑容,不再是玩味,不再是悲悯,也不再是刻意的引导。
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期盼已久的、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变化”,而产生的、纯粹的、深沉的愉悦。
“有趣……”
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这才……刚刚开始呢。”
“我的……小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