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酒液已空。但那复杂到极致的滋味,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舌尖,他的心头,久久不散。
原来……这就是“味道”?
不是单一的“甘”或“苦”,不是简单的“清”或“浊”,而是如此纷繁复杂、交织着人生百态、欲望悲欢的……红尘之味。
晏清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的震撼与恍惚,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仿佛带着看透一切的沧桑。
“如何?” 他问,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这‘红尘酿’,可还……对味?”
秦昭沉默着,放下酒杯。琉璃杯底与矮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回答晏清的问题,只是抬起头,望向露台外那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夜色,以及夜色中,扬州城那明明灭灭、如同星河倒悬般的万家灯火。
原来,这红尘,不止能用眼看,用耳听,用灵觉感知。
还能……用舌尖去尝。
用这颗逐渐浸染了复杂滋味的心,去体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似乎也带上了方才那杯“红尘酿”的、清冽而复杂的余韵。
“陈文轩。” 秦昭的声音,比夜风更冷,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沉凝,“他现在何处?沈玉娘,又在何处?”
他没有再问对错,没有纠缠于那杯酒带来的冲击。他直接问出了此刻最核心的问题。
奖励已领,课已上完。现在,该谈正事了。
晏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重新靠回栏杆,目光也投向远处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更加深邃的隐秘。
“逆流而上的船,”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有时候,未必是为了去对岸。”
“也可能是为了……接人。”
“接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顺流而下,却因故滞留,如今终于‘醒来’,想要‘回家’的……人。”
秦昭的心,猛地一跳。
三年前?顺流而下?滞留?醒来?回家?
晏清的话,如同迷雾中的灯塔,骤然照亮了他心中某个一直未曾想通的关键!
沈玉娘与“陈文轩”的“私奔”计划,是“坐船南下”,顺流去杭州,才是常理。可小翠和诸多线索,却指向“逆流”的苏州。
如果……他们根本不是要去苏州,也不是要去杭州呢?
如果,那“逆流而上”的船,根本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返回?
返回某个,三年前“陈文轩”本应顺流而去,却因故未能成行,而沈玉娘的“生魂”如今正“滞留”其中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否与那朵来自幽冥的“彼岸花”有关?是否就是晏清故事里提到的,生魂被牵引而去的“不可知之地”?
而“接人”……接的是谁?是沈玉娘的“生魂”?还是……别的什么?
秦昭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仿佛抓住了那根串联所有线索的、最关键的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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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方,” 秦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不是与……幽冥有关?”
晏清转回头,看向秦昭。四目相对,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秦昭仿佛看到了答案。
晏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 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下次的‘奖励’,或许该换一种了……”
“因为我的小天师,似乎……学得太快,也看得……太深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秦昭,只是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今日乏了。你……回去吧。”
“记住,‘看’到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而人心……也比酒味,更加难测。”
“好自为之。”
又是逐客令。
但这一次,秦昭没有再多问。他已然得到了比预期更多的“提示”。
那杯“红尘酿”带来的复杂滋味,似乎还在他胸腔中回荡,与晏清那番关于“逆流接人”的暗示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更加诡异、也更加接近核心的真相。
他站起身,对着晏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高悬于繁华之上的“摘星阁”。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露台上,只剩下晏清一人,独对无边的夜色与灯火。
他缓缓端起自己那杯早已饮尽的空杯,对着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饮。
“红尘酿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那浩瀚的深邃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待。
“这才只是……第一杯呢。”
“我的剑,我的光……你可要,撑得住啊。”
夜风呼啸,卷动着他的白衣与墨发,仿佛要将他这抹红尘幻影,也一同吹散在这无垠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