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晏清为何会如此“在意”他的生死。是为了那尚未结束的、关于“人心”与“情欲”的授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晏清似乎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
他眼中的平静泛起一丝涟漪,那悲悯的弧度凝固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那弧度倏然加深,化开,变成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带着慵懒与玩味的、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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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死了,” 晏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磁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调子,他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秦昭的脸上,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眸子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人听我讲课啊~”
尾音上扬,带着刻意的、令人牙痒的轻佻。
仿佛刚才那句冰冷肃杀的“会死”,以及此刻这暧昧又气人的“没人听课”,不过是同一出戏里,两个毫无关联的、随意切换的台词。
书房内,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随着晏清这个笑容和这句玩笑话,瞬间消散了大半。青铜油灯的火苗重新稳定下来,光线也变得柔和。
可秦昭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沉了下去。
他知道,晏清在回避。用这种惯用的、插科打诨的方式,将那个沉重的话题轻轻带过,也拒绝透露更多关于“会死”的细节。
但这恰恰说明,那个警告,是认真的。而晏清,似乎并不想,或者不能,告诉他更多。
秦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拉开了与晏清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他看着晏清脸上那真假难辨的笑容,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到了极致。
“沈玉娘生死未卜,沈家被人暗算,此案疑点重重,牵扯幽冥邪物。” 秦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坚定,“我受沈家所托,下山查案。玄门弟子,斩妖除魔,护佑生民,乃是本分。岂能因一句虚无缥缈的警告,便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晏清:
“况且,晏公子既然知道‘会死’,想必也知道更多内情。若能坦言相告,或可避免无谓的伤亡。若不能,那秦某也只好……继续查下去了。”
他的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既是他的立场,也是对晏清那模糊警告的回应。
你想用“会死”来吓退我?抱歉,我接下了。但你若真想阻止什么,就拿出更有用的东西来。
晏清脸上的笑容,在秦昭这番话后,渐渐淡去。
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双手拢在宽大的黑袍袖中,静静地看着秦昭,眼中那抹玩味与戏谑,也缓缓沉淀下去,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也罢。”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早知如此,“良言难劝该死鬼。你既执意要去,我便再多说一句。”
他转身,走回书案之后,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古老竹简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扬州往苏州,水路迢迢。但有些人,有些事,未必真在水上,也未必……真在苏州。”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秦昭,眼神深邃莫测:
“逆流而上的船,有时候,未必是为了去对岸。也可能是为了……接人。”
说完这句更加晦涩难明的话,他不再看秦昭,只是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耐心:
“今日乏了,课就免了。你……好自为之。”
这是逐客令了。
秦昭深深看了晏清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对着晏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古老秘密与沉重警告的书房。
黑檀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沉静的灯光,也隔绝了晏清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秦昭站在昏暗的回廊中,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冰冷的“会死”,和那暧昧的“没人听课”,以及最后那句关于“逆流”、“接人”的谜语。
他握紧了负在背后的斩尘剑。剑身温热,一如既往地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警告也好,谜语也罢。
这沈家的事,这沈玉娘的下落,他查定了。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更加诡谲莫测的陷阱。
他倒要看看,这让他“会死”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