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数丈之外,握着斩尘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剑身传来温热的搏动,仿佛在催促,在请战。
妖物就在眼前,毫无防备,气息奄奄。此时出手,只需一剑,便可彻底了结这桩公案,为王秀才报仇,也除去一害。
可是……
晏清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她自画中而生……那百年的倾听,就是她的真实……她只是想尝尝‘心动’的滋味……”
还有王秀才脸上那满足的微笑。以及眼前,这伏在赋予她“生命”之源的书生坟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妖物。
杀,还是不杀?
怎么杀?
秦昭的眼中,掠过剧烈的挣扎。
画皮妖似乎哭得有些脱力,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轻轻抚摸着面前那半截残碑上模糊的字迹,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悲伤。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给了我‘眼睛’,让我‘看见’这世间,却又让我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让我‘听见’你的爱慕,却又让我永远无法真正‘触碰’……为什么我尝遍了那些‘心’的滋味,却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你说情是暖的,是甜的,是会让人心跳加速、魂牵梦萦的……可我吃了那么多‘心’,为什么只尝到了血腥,和更深的……寂寞?”
“我错了么……我真的,只是想明白……你当年看着‘我’时,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潮湿的碑石上,仿佛想从那毫无生命的石头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百年的温暖。
秦昭看着这一幕,胸中那股冰冷的杀意,竟无论如何也凝聚不起来了。
这妖物,是可悲的。她的诞生,源于一场无望的痴恋。她的存在,是一场美丽的错误。她的罪行,固然不可饶恕,可这罪行的根源,这扭曲的渴望,这绝望的追寻,却又让人无法不感到一丝……悲悯。
杀她,易如反掌。可杀了之后呢?那催生她的百年痴情,那让她堕入歧途的空洞渴望,就能随之消散么?这世间,就少了一个悲剧么?
或许,只是多了一幅重归死寂的残画,和一段无人知晓的、更加深沉的悲哀。
秦昭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却异常清晰的决断。
他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斩尘剑在他背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微嗡鸣,似是疑惑,又似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秦昭迈步,走向那座孤坟,走向那伏在碑前、气息奄奄的画皮妖。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霍然回头!
沾满泪水和雨水的绝美面容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在看到秦昭的瞬间,她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仿佛认命般,闭上了眼睛,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来……来了么……”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是来……取我性命的么……也好……这空壳一样的‘活着’……我也……厌倦了……”
她似乎连反抗或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软在泥泞中,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秦昭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拔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害人性命,罪孽深重。” 秦昭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冷。
画皮妖身体一颤,没有睁眼,泪水却再次汹涌而出。
“我……知道……” 她哽咽道,“我只是……控制不住……那空洞……太冷了……我需要‘心’的温度……需要那些‘情’的滋味……来填满……”
“用他人的性命和痛苦,来填补你的空洞?” 秦昭的声音严厉起来。
画皮妖瑟缩了一下,无言以对,只是哭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