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老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混杂着向往与畏惧的复杂神色,“哦,那边啊……那边是咱扬州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酒楼妓馆一条街,最中心那栋三层高、挂满红灯笼的,就是‘醉梦楼’,扬州城头一号的风月场,达官贵人、富商巨贾都爱去那儿……”
醉梦楼。
秦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风月场……红尘最浓处?
他想起怀中那朵来自幽冥的彼岸花,想起那反常逃向东南的游魂,想起定魄盘飘忽却固执的指向。
“回城。”他转身上车,“去悦来客栈。”
“哎?不去府上住吗?老爷都安排好了……”老仆诧异。
“客栈即可。”秦昭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一处相对安静、不染太多他人气息的地方,来整理思绪,也需要一个不会太过打扰沈府、便于自行其是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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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不敢多劝,驾车回城。再次穿过繁华的街道,那些喧嚣与光影,此刻在秦昭感知中,似乎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他依旧闭目,以自身阳气抵御着浊气的侵扰,但心神,已牢牢系在了东南方,那片名为“醉梦楼”的灯火之上。
悦来客栈是城中一家老字号,不算顶豪华,但干净整洁。秦昭要了一间上房,位于客栈后院,相对清静。
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市井之声。他先以自身纯阳之气,在房内虚空画了一道简单的“净室符”,驱散房间内残留的杂气。
随后,他将那半本《西厢记》和彼岸花取出,放在桌上。
就着油灯,他仔细翻看那话本。字迹娟秀工整,应是女子所抄,内容并无特异,只是寻常的才子佳人故事。但沈玉娘一个待嫁的富家小姐,闺房中私藏这种“禁书”,还带入了坟墓,本身似乎就暗示着什么。
而那朵彼岸花……
秦昭伸出指尖,隔空悬在干花之上。纯阳之气微微透出,花瓣毫无反应。但当他试图将一丝极细微的阳气探入花中时,异变突生!
那干枯的花瓣,骤然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一股冰寒、阴柔、却又带着无尽诱惑之意的气息,猛地反扑而来,顺着他的阳气,直冲他识海!
刹那间,秦昭眼前仿佛幻象丛生:无尽的血色花海,蜿蜒的黑色河流,一道模糊的、白衣胜雪的身影背对着他,立于花海之中,回眸一笑……那笑容绝美,却空洞冰冷,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破!”
秦昭低喝一声,体内纯阳之气轰然爆发,如烈日灼空,瞬间将那股侵入的阴寒诡异气息焚毁殆尽。幻象消失,桌上那朵彼岸花,红光黯淡下去,彻底变成了一捧毫无灵性的枯败碎屑。
他额头沁出细微的汗珠,不是因费力,而是因那瞬间的冲击,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直击心神的力量。那并非单纯的阴邪鬼气,更像是一种……凝聚到极致的、扭曲的“欲念”?
幽冥之花,为何会出现在人间女子棺中?又为何会带有这种诡异力量?
沈玉娘的失踪,陈文轩棺木的异动,定魄盘的指向,游魂的异常,还有这朵彼岸花……
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地方——醉梦楼,扬州城红尘最浓、欲/望最盛之处。
秦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色已深,但东南方向的天空,依旧被那片繁华之地的灯火映得微红。丝竹乐声、隐约的笑语,随风飘来,渺远而又真切。
他澄澈的眼中,映着那片灯火,也映着冰冷的思索。
明日,便去会一会这“红尘最浓处”。
师尊说他命中有一劫,在红尘最浓处。
这醉梦楼,会是他的劫起之地吗?
他不知道。
但他手中的斩尘剑,在鞘中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几不可闻的微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也仿佛,在渴望着斩开前方迷障。
夜风拂过,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暖腻气息,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了桌上那本《西厢记》的泛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