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铜皮条凸点最密集的那一段,对应的路程是最远的,也就是走到铁场界标的那个人。这个人把铜皮条折起来藏在自己身上,走完了全程。其他十二根铜皮条没有折痕,可能是藏在别处或者根本就是别人代为传递的。
林凡重新看那十三根铜皮条上凸点的排列。如果把凸点理解为记录,每个凸点代表一个单位路程,那每一根铜皮条上凸点的总数就是那个人走过的总路程。他数了一遍,最长那根上面有六十三个凸点,最短那根上面只有十七个。六十三个凸点对应六十里,一个凸点约等于一里。最短那根十七个凸点,对应的就是约十七里,从镇北老柳树往北走十七里,正好是右卫营北边那个停点。只是有一根铜皮条上的凸点数跟长度对不上。那根铜皮条不算最长,大概排在第五六位,上面的凸点有五十多个,比长度对应的里数多出将近一倍。他仔细看这根铜皮条上的凸点,发现从中间某个位置开始,凸点突然变得密集,间距比前面缩短了一半。也就是说,这个人前半程正常走,后半程加快了速度,或者换了行进方式,骑马,或者坐车。
林凡盯着这根铜皮条看了很久。前后两段的凸点密度差了一倍,中间那个分界点,他用指甲在铜皮条上掐了一下做记号,然后把铜皮条放到舆图上比对。分界点的位置落在泥河上游南岸附近,也就是第四个停点前面。那个人到了泥河上游南岸之后,换了更快的行进方式,继续往北,越过山梁进入野地,最后也到了铁场界标。
十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到了铁场界标。一个是折起来藏铜皮条的那个,另一个就是中途换乘的这个。其余十一个人都停在了半路。
林凡正要把铜皮条收起来,忽然听见院门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院墙传进来很清楚。
“就是这家?”一个粗嗓门问。
“错不了,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巷子口第三家。”另一个声音回答,语调很平,没什么起伏。
林凡把铜皮条塞进麻布袋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从门缝往外看。院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穿着灰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根短棍;另一个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的,磨得发亮。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没有敲门,只是抬头打量着院墙和门楣。
高瘦的那个用扇子指了指院墙上的仙人掌断口,矮胖的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矮胖的往后退了一步,高瘦的上前一步,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间隔一样长。
林凡没有动。他站在门后,手按在门闩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敲门声停了之后,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高瘦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门里的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林先生,我们是右卫营军器作坊的,来取一件东西。你柜子里那碗水,泡的时间差不多了,该拿出来了。”
林凡的手在门闩上收紧了一下。柜子里的碗。他早上把碗放回柜子里之后没有打开过柜门,外面的人不可能看见碗。除非有人翻墙进来的时候打开过柜门看过,再翻出去报信。那个脚印,墙头断了的仙人掌,都是这个人留下的。
“你们是作坊的?”林凡隔着门问了一句。
“作坊的。”高瘦的声音依然平缓,“吴满囤是我们的人,他跟你提过。”
吴满囤三个字让林凡心里一沉。吴满囤在右卫营军器作坊做铁芯铜壳,是他之前查到的关键人物。但吴满囤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任何人,更没说过作坊会派人来找他。
“吴满囤现在在哪?”林凡问。
门外沉默了两息。然后高瘦的声音说:“吴满囤三天前死了,在泥河渡口被人用铁丝勒死的。你认识的人,余三,给你送信的那个,就是最后一个见过吴满囤的人。”
林凡的呼吸停了一拍。余三今天早上还给他送了青皮果子。余三说泥河渡口船底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是他认识的人拿的。现在外面的人说吴满囤死了,余三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你们是来抓余三的?”林凡问。
“我们是来取东西的。”高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变得冷而硬,“那碗水里的东西,你留不住。你从蜡粒里剖出来的薄片,还有铜皮条,都交出来。不然我们进去自己拿。”
矮胖的那个已经把手按在了短棍上。林凡从门缝里看见巷子口又走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巷口堵住了。
林凡退后一步离开门边,转身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粗陶碗还在里面,碗底的粉团已经完全化开了,水面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银丝,碗底沉着最后几粒没有化开的蜡粒,一共还有七八粒。他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白布摊开,然后把碗里的水连银丝带蜡粒一起倒在白布上。水渗过布面流到桌上,银丝和蜡粒留在布上。他把白布四角收拢扎紧,塞进衣襟内袋,和铜皮条放在一起。然后,他从灶台边拿起火折子,把桌上那碗倒剩下的浑水泼进灶膛里,又抓了一把柴草塞进灶膛点着。火苗蹿起来,很快烧旺了。他把粗陶碗扣在灶膛上,火舌舔着碗底,碗壁很快发红开裂,啪的一声碎成几片掉进火里。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重了很多。矮胖的声音在喊:“开门!再不开门我们砸了!”
林凡没有理他,他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院子后面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连着一片废弃的菜地,菜地过去就是镇北坊市的南缘。他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夹道里,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门板已经被踹得往里凹了一块,木屑从门缝里飞溅出来。
林凡转过身快步穿过夹道,踩过菜地里枯黄的菜畦,翻过一道矮土墙落在坊市南缘的巷子里。身后的院子里传来门板断裂的巨响,有人冲进去了……
林凡没有回头。他把衣襟按紧,里面装着白布包和铜皮条。此时,坊市的喧嚷声好像潮水一样从巷子深处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这根铜皮条凸点最密集的那一段,对应的路程是最远的,也就是走到铁场界标的那个人。这个人把铜皮条折起来藏在自己身上,走完了全程。其他十二根铜皮条没有折痕,可能是藏在别处或者根本就是别人代为传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