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接过那块碎盘,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标记。弧线刻得歪歪扭扭,跟何小月画的那版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的视线在焦黑的铜面上停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着周铁山:“东西从哪流出来的?”
“周铁山”咬着牙说:“坊市里有好几家铺子在卖。我去问,铺子里的人说是从一个跑单帮的散修手里进的货,那人已经跑了,找不着了。但厂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仿品上的劣质铜片我认出来了,那是云海宗炼器工坊的废料回收渠道流出来的东西。别人拿不到这种料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林凡把那块碎盘攥在手里,铜片断裂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去坊市,把所有铺子里的仿品全部收回来,按原价退给买家。告诉他们,青牛山出的东西有标记暗纹,以后认准暗纹再买,假的我们兜底赔。”
“那云海宗那边——”
“先不收网。”林凡把那块碎盘放到案上,“等他们把仿品铺满整个坊市。铺得越大,收网的时候抓得越疼。”
“周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院子里只剩林凡一个人。他站在暮色里,手里还残留着那块碎盘硌过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在刻一枚新的灵纹模板,灵纹在铜片上游走得稳稳当当。现在那枚模板还摆在工坊的案板上,纹路刻了一半,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
林凡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走回工坊把那枚刻了一半的模板拿起来继续刻。刻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一如既往的稳。外面传来阿梅喊吃饭的声音,食堂的灯亮了,暖融融的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工坊门口的青砖地照出一小片亮。林凡低着头刻完最后一刀,把铜片放下,吹了吹上面的铜屑,起身锁了工坊的门,朝食堂走过去。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热腾腾的饭菜味扑面而来。阿梅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进来,扬声说了一句:“厂长,今天您那盘菜我给您留着呢,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林凡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阿梅留的菜放进嘴里。菜炒得脆生生的,是他最近学会的那道清炒时蔬,火候比他自己做的好不少,青绿的颜色在灯光下格外鲜亮。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有一丝咸。不是菜的咸,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把碗端起来遮了一下脸,等那点咸味过去之后才重新抬头,继续吃饭。旁边的何小七在跟何小月抢一块排骨,木偶小人被挤得从桌上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摔在何小月腿上,木头胳膊歪了。何小月把排骨往何小七碗里一推,低头去给木偶小人修胳膊,嘴里嘟囔着什么。何小七讪讪地收了排骨没再抢。沈青坐在斜对面安静喝汤,偶尔抬眼看一下林凡,又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吃完,食堂里的人散了,阿梅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林凡坐在桌边没动,手里攥着那块碎盘的残片翻来覆去地看。沈青的碗还没收,她坐在对面陪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收网的时候,叫上我。”
林凡抬起头看她,沈青已经站起来拿起空碗准备送去后厨了,背影在灯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我一个人扛得住。”林凡说。
沈青没有回头,声音从后厨那边飘过来,混着哗哗的水声:“知道,但两个人扛更稳。”
林凡低下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焦黑的碎片,碎片的边缘把他的手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碎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食堂里还亮着的灯。灯火不大,橘黄的一小团,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然后稳住不动了……
“周铁山”在坊市里收了一整天的仿品,到傍晚扛了三个大包袱回来。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枚碎盘,焦黑的、开裂的、铜面起泡的,什么样的都有。他把包袱皮往地上一摊,蹲在旁边气都没喘匀:“厂长,坊市里六家铺子卖这东西,我一家一家找过去了。有三家爽快退了钱,有两家不认账,说货卖出去就不关他们的事。最后那家最邪门,铺子老板说进货的时候那人特意交代过,说这是‘青牛山特供’,比正品便宜三成,包装盒上都印着咱们的标识。我拆开看了几个,盒子外面确实印了两道弧线,但弧线画得贼粗糙,底下还缺了咱们暗纹里的那颗小圆点。”
林凡蹲下来拿起一枚仿品仔细看。劣质铜片上的纹路歪歪扭扭,灵气走向一塌糊涂,用灵识稍探就能发现至少三处断点和两处短路风险。这种玩意儿不炸才怪。他翻到背面看标记弧线,弧线的弧度确实不对,而且正如“周铁山”所说,弧线交汇处缺了一颗米粒大的圆点。那是何小月当初设计时随手点上去的,林凡觉得好看就没改,后来成了青牛山所有正品的隐藏标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知道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林凡把那枚仿品放回包袱里。“那家不认账的铺子,老板是什么人?”
周铁山想了一下:“中等个子,四十来岁,下巴有颗痣。说话带一股南阳那边的口音。铺子挂的招牌叫‘归元阁’,地方偏,货架上摆的都是些杂牌灵器和散修用的低阶阵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