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那种累。从他有记忆起——从他还叫“那个没人要的野种”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逃。逃巷尾扔石头的顽童,逃帮派里想拿他试药的炼气散修,逃追捕逃奴的护院,逃每一次饿得快死、冷得快死、被打得快死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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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二十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方才,当那枚印记爆发出吸力,将他的身体“抛”出阵法缺口时,有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不是饥饿,也不是吞噬的冲动,是催促,就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推他走,推他逃,推他离开那个必死的洞穴。
林凡慢慢握紧拳头。
他不信这是什么“缘分”或“天意”。他从不信命。命是什么?命是巷尾的烂泥,是管事赏的耳光,是每一口都要用牙、用爪、用命去抢的馊饭。那种东西,不值得信。
但这枚印记确实救了他一命。
不,不对。不是“救”,是“投资”。
它需要他活着。至少目前如此。
林凡撑着树干,摇摇晃晃站起来。腿在抖,手臂在抖,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不能停。身后随时可能追来万星宗的人,那头虚兽不知死没死,那个叫青冥子的老怪物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走,于是他走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是这辈子最后一步。林间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晨雾渐起,将他的身影吞没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走着,朝着雾最深、树最密、离那片坍塌的洞穴最远的方向。
林凡再次倒下时,天已经大亮。
他是被一阵刺痛激醒的。睁开眼,透过糊在睫毛上的血痂,看见头顶遮天蔽日的古树枝桠,以及枝桠间偶尔漏下的、细碎刺目的阳光。
阳光。
他恍惚地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
原来还活着。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冰凉的青苔和湿润的泥土。这里是一处山谷,比他昏迷前钻入的林子更深、更暗,四周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周围很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这不是正常的寂静。
林凡警觉起来,手指缓缓扣紧地面。
然后他感觉到那道目光。
从左前方的巨岩后,一缕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是恶意,不是杀意,甚至不是警惕。更像是好奇。
林凡没有动。他维持着刚醒来的虚弱姿态,呼吸不乱,心跳不加速,甚至让眼皮半阖,只留一线几乎看不清的眼缝。这是他十六岁那年在帮派里偷学到的本事——猎物与猎手的界限,往往取决于谁先暴露。
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巨岩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挪动了位置。片刻后,一只毛茸茸的灰色耳朵探了出来,警惕地转了半圈。
那是一只幼兽。
它从岩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两耳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珠带着湿润的、尚未褪尽的天真,好奇地盯着地上这个满身血污的人类。它的体型很小,毛色驳杂,脊背上还有几道未愈的新伤——大概是某种兽类争斗留下的。
它看了林凡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前爪,爪间按着一颗不知从哪捡来的野果,青红色,还带着露水。
然后,在林凡还没反应过来时,幼兽迈着小心的步子,将那颗野果往前推了推。
推到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林凡沉默,没有动。那枚野果就在他手边,散发着清淡的果香。他的胃很久没有进食,此刻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剧烈收缩,几乎要痉挛。但他没有伸手。
幼兽歪着脑袋看他,似乎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不捡。它又往前走了两步,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野果,再次往他手边拱了拱。
就在这时,左肩的印记忽然微微一热。
林凡猛地僵住。
不是吞噬的冲动,不是对能量的饥饿,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温和。
仿佛冰封千年的湖面,被一粒温热的石子砸开一道细小的裂纹。
林凡低头看着那颗野果,看着幼兽那双倒映着天光、尚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眼睛。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野果,而是用沾满血污的指尖,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幼兽潮湿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