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白绢拿过来。火光下,六个字像刚刚被血浸过。
“明天去锡兰山。”他说,“再不去,你父亲等的人就来了。”
“谁?”
“胡濙。”林远说,“永乐二十一年回京。他告诉朱棣建文帝找到了,在鸡足山。他说了谎。他知道朱棣还在找。所以他来了——来找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
“你怎么知道胡濙?”
“我见过他。三年前,太仓码头。人群里,看一个六岁孩子被扎七针。他没说话。他看我的后颈。看第七针。他等我死。等我带着七针出来。到这条船上。”
沈映月把手从他后颈拿开。指腹沾了一点血,深红。
“胡濙长什么样?”
“说不上来。”林远说,“只记得他的眼神。像看一条蛇。知道有毒,还要看。舍不得眨眼。”
沈映月端起酒杯,仰头把杯底三粒东西倒进嘴里。林远想拦,没来得及。
“你——”
“白粒不是砒霜。黑粒不是乌头。灰粒不是沉水香。”沈映月说,“三粒都不是毒。是我父亲塞在杯底的糖。三种味道。他想告诉我,三种语言三种味道,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第四种——空。空针,空杯,空局。空一个‘沈’字,沉到水底去。”
林远看着她。她笑了一下,真的笑。然后转身推舱门。海风灌进来,咸得像眼泪。
“明天卯时,起锚。”她说,“你欠我三粒糖。”
“我欠你的东西很多。”
“三粒糖,你欠不起。”她笑,“你父亲的绣针还在我这儿。等你找到他的时候,我把糖还给你,你把针还给他。”
她走出去。门没关。海风把油灯吹灭。
黑暗里,三粒东西在杯底滚了一下,一起滚到桌沿,停住。
林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爹。我闻到了。不是你嘴里的苦。是你针上的甜。”
沈映月放针的时候,针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刚好划过棋盘右下角的“影”字。字缝里嵌着一粒红色的东西——不是墨。是朱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朱砂的影子落在她的手指旁边。她的手指没有动。